春深寂寞,再无归客
雨后初晴,天光薄透,轻轻洒落满庭樱树。
经过一场夜雨洗濯,枝头残余的晚樱落得干干净净,枝桠疏朗光秃,再无半分繁盛春色。满地残花被雨水浸得软烂,贴在青石地面,再也抬不起往日轻盈的模样。
一院春景,彻底凋零。
沈砚立在满地残红之中,周身沾着薄薄湿气,衣袂微凉,眉目沉静得近乎漠然。外人观之,只觉他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、不染风月的沈砚,分毫看不出心绪起伏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那座封闭多年的城池,早已随着方才那场遥遥对望,彻底崩塌成一片荒芜废墟。
风穿空庭,轻轻拂过零落花枝,簌簌无声。
这座别院,曾是他年少避世的僻静居所,也是许寻耗尽数年青春、岁岁奔赴的方寸天地。
从前他厌喧嚣、厌热闹、厌人情牵绊,唯独偏爱此处幽静。
是许寻,携满身春光踏花而来,硬生生闯进他死寂无波的岁月,为他空寂的庭院填了岁岁烟火,为他寒凉孤冷的年少添了万般温柔。
少年从不吵他、不扰他、不缠他。
只是安安静静陪春、陪雨、陪花落、陪晨昏。他坐在廊下看书,许寻便立在花下候风;他静坐终日不言,许寻便沉默相伴终日;他岁岁冷淡疏离,许寻便岁岁温柔包容。
那几年的春,是真的暖。
暖在有人年年赴约,有人事事迁就,有人把他的清冷当成性子,把他的冷漠当成常态,依旧毫无保留、赤诚热烈地爱着他。
那时的沈砚太过高高在上,太过凉薄自持。
他习惯了被偏爱,习惯了被等候,习惯了许寻永远不变的温柔。他以为这份偏爱是固有的,是永久的,是无论他如何推开、如何漠视、如何辜负,都不会消散的东西。
他甚至荒唐笃定——
许寻不会走。
只要他回头,那人永远还在花下,还在春风里,还在这一方别院,等着他垂眸,等着他心软,等着他迟来的一眼温柔。
可世间从无永恒的等候。
人心是慢慢变冷的,花是慢慢落尽的,爱是慢慢耗尽的。
没有人可以永远对着一块寒冰热忱奔赴,没有人可以永远对着一片荒芜岁岁深耕。许寻耗尽了年少所有勇敢、所有温柔、所有执念,最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春日清晨,安静退场,彻底离开。
一走,便是数年。
数年里,春开春落,花盛花残,春风年年渡别院,旧景岁岁皆如初。
唯独那个归客,再也不曾踏花归来。
沈砚缓步前行,鞋底轻轻碾过湿软的落花,细微的破碎声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,像极了当年无数次被他碾碎的、少年卑微的欢喜。
他走到曾经两人最常并肩伫立的花下石台边。
石台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微凉,边角光滑,是常年有人倚靠摩挲的痕迹。从前每至暮春,许寻总会倚着石台,抬眸看漫天飞花,侧脸温柔干净,轻声与他闲话风月。
他总说:沈砚,春天好短。
那时沈砚只会淡淡回一句:岁岁皆春,有何可惜。
少年闻言,只会浅浅笑一笑,眼底藏着他当年读不懂的落寞,轻轻呢喃:
可我想陪你的春天,太短了。
如今再回想这句轻声碎语,字字句句皆是谶言。
原来少年早早就知道,自己的春天留不住,自己的陪伴留不久,自己满腔奔赴的爱意,终究留不住一颗冰封的心。
只是他不甘心,不舍得,不死心。
所以硬生生撑了一年又一年,熬了一春又一春,直到最后一丝热忱燃尽,最后一点执念破碎,才肯放过自己。
风再次掠过空庭,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摇晃,再无飞花坠落。
春天彻底收尾了。
沈砚抬手,轻轻抚过冰凉的石面。
这里留存过许寻的温度,留存过他温柔的低语,留存过他眼底灼灼的春光,留存过他一整个年少最纯粹、最滚烫的爱意。
可如今,温度散尽,声息无痕,春光凋零,爱意成灰。
他终于成了自己年少时最想要的模样。
清净无扰,无人牵绊,无人等候,无人纠缠。
整座别院安安静静,无人聒噪,无人相随,无人岁岁踏春而来,予他偏爱,予他温柔,予他满目春光。
可他半点欢愉也无。
只剩下无边无际、无处可逃的空寂与悔恨,层层叠叠裹住四肢百骸,凉得比经年风雪更刺骨。
从前有你,春深不寂,繁花满城,岁岁可期。
如今无你,庭深寂寞,花落人空,岁岁无依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方才许寻转身时的淡漠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赌气别离,不是暂时疏离,不是等待挽留。
是真正的放下,真正的解脱,真正的——从此山水陌路,你我再无瓜葛。
许寻走出了困他数年的庭院,走出了困他数年的执念,走出了关于沈砚的所有过往。
他前路坦荡,风月自由,再无牵绊,再无卑微,再无一场单向的、遍体鳞伤的奔赴。
唯独沈砚,留在原地。
留在空落的别院,留在凋零的暮春,留在岁岁不散的旧忆里,留在终身无解的遗憾里。
日头渐渐升高,雨后的天光清亮温柔,洒满整院荒芜。
人间春光大好,万物皆得圆满,花落尚有来年,春风尚有归期。
唯我繁花落尽,庭空客散。
岁岁春来,岁岁无你。
余生漫长,再无归人,再无春深,再无一人,温柔渡我岁岁寒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