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庭落樱,岁岁独寒
漫天烟雨未歇,绵绵密密笼罩着整座别院。
许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深处,青石小径尽头空空荡荡,只余下满地被雨水打烂的落樱,狼藉一片,如同被碾碎的岁岁过往,再也拼凑不出半分完整的温柔。
沈砚依旧静立雕花廊下,未曾挪动半步。
掌心的清茶凉得彻底,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,他却浑然不觉。眼底平静无波,没有波澜,没有酸涩,一如他多年来冷惯了的模样,可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,正被漫天落花与烟雨,一寸寸浸透、压垮。
庭院死寂,再无半分人声。
方才遥遥对望的片刻,是别离数载,二人第一次这般相近。
没有寒暄,没有对视良久,没有半句旧话。只有隔着一池春水、一庭繁花的遥遥相望,只有彼此眼底截然不同的心境。许寻早已风平浪静,放下前尘爱恨,活得坦荡松弛;唯独他,困在原地,困在旧春,困在无数被他亲手辜负的朝夕里,寸步难逃。
雨珠顺着廊檐滴落,串成细密的雨帘,隔绝了外界所有风月。
风吹过满院樱树,残樱簌簌坠落,层层叠叠铺满地面积水,粉白花瓣浮在清波之上,随波逐流,漂泊无依。
他忽然想起从前无数个这样的暮春雨日。
那时也是烟雨濛濛,也是落樱满庭。年少的许寻总不爱撑伞,提着一袭素白衣裙,踏花穿雨而来,眉眼弯弯,满身春色。他会跑到廊下,发丝沾着细碎雨珠与樱花瓣,气息微喘,却第一时间看向静坐品茶的沈砚,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欢喜。
少年从不会怪他冷淡。
哪怕沈砚永远只是抬眸淡淡一瞥,随即收回目光,沉默饮茶,他也依旧笑意温柔。会小心翼翼摘下衣襟上沾染的落花,会轻声絮叨今日樱花开得最盛的枝桠,会蹲在廊前,一片一片捡拾完整的花瓣,小心翼翼收在锦盒之中。
那时许寻说,要攒尽岁岁落樱,攒尽所有春光,攒尽所有温柔,尽数赠予沈砚一人。
他说,沈砚喜静,那我便守着这一院繁花,守着岁岁春风,岁岁伴你左右。
年少的诺言轻柔又滚烫,纯粹得不含半点杂质。少年的偏爱明目张胆,赤诚热烈,贯穿了他整个清冷孤寂的年少时光。
可彼时的沈砚,从未放在心上。
他厌过少年的聒噪,冷过少年的热忱,推开过年复一年的陪伴。他觉得繁花年年常开,春风岁岁常来,许寻的温柔与偏爱,是永远不会消逝的常态。
他肆意挥霍,肆意冷淡,肆意将少年的一腔真心踩在尘埃落花之中。
他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以为花期无尽,总以为只要他回头,许寻就会永远站在原地,带着满身春光,等他垂眸,等他温柔,等他一次回应。
可人间最是无情,春光易逝,人心易凉。
没有人会永远守着一场不开花的执念,没有人会永远捧着一颗真心,任凭风吹雨打、次次落空。
沈砚缓缓松开手指,冰凉的茶盏从掌心滑落,轻轻磕碰在廊边石台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茶水倾覆,溅湿青石,转瞬便被绵绵细雨冲刷干净,不留半点痕迹。
如同许寻数年的奔赴与深爱,轰轰烈烈来过,最后干干净净退场,仿佛从未出现在他的岁月里。
他缓步走下廊阶,踏入漫天烟雨之中。
微凉的雨水落在眉眼、落在发间、落在衣襟,温柔又寒凉,和当年拂过许寻眉眼的风雨一模一样。他踏着满地湿软的落樱,一步步走过少年曾经踏遍的每一寸庭院。
樱树还是当年的樱树,庭院还是当年的庭院,春风烟雨年年如故。
只是那个踏花而来、赠他春色、予他温柔、伴他晨昏的少年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行至庭院中央的石桌旁,桌角依旧摆放着一个老旧的素色锦盒。
是当年许寻用来收藏落花的盒子。
少年走得仓促,什么都未曾带走,独独留下了这个装满岁岁温柔的锦盒。沈砚从前从未在意,任由它蒙尘落灰,搁置角落。直至故人远去,他才日日擦拭,妥善安放,偏执地留住这唯一的、属于许寻的痕迹。
他抬手打开锦盒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层层干枯的樱花瓣,每一片都完整干净,都是少年当年精心捡拾、细心留存的春色。花瓣早已褪去当年粉嫩色泽,变得干枯浅白,一如耗尽热忱、彻底荒芜的过往。
指尖轻轻拂过干枯的花瓣,细微的粗糙触感,狠狠拉扯着心底积压数年的悔恨。
每一片落花,都是少年一次小心翼翼的喜欢。
每一寸春光,都是少年一场无疾而终的奔赴。
他终于懂得,当年少年蹲在雨中拾花的温柔,不是无聊消遣;当年岁岁不变的等候,不是理所当然;当年次次落空依旧不改的热忱,是世间最难得、最纯粹的真心。
可惜他懂得太迟。
太迟看清少年眼底的隐忍与委屈,太迟心疼他孤身奔赴的狼狈,太迟明白自己的冷漠疏离,是如何一点点凌迟他所有的爱意与勇敢。
雨势渐缓,烟雨慢慢散去,天边透出淡淡的天光。
风吹落最后一批晚樱,满庭飞花落幕,这场暮春花期,彻底走到了尽头。
岁岁樱开,终有花落之时;岁岁春来,终有春尽之日。
花期会谢,春风会走,唯独他的遗憾,岁岁长存,永不落幕。
庭院空寂,繁花落尽,烟雨归晴。
世间春色千千万万,年年往复,岁岁更新。
可再也没有一个许寻,携一身春光,踏一场花雨,满心满眼,只为他一人而来。
从前你以岁岁繁花赠我,以余生温柔许我。
如今我守空庭落樱,守岁岁空春,无人可念,无人可伴,无人可归。
繁花落尽,客去无回。
这一院岁岁春光,从此只剩我一人,独赏,独守,独寒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