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皆寂,唯念旧人
暮色缓缓压落,将整座别院笼进一层浅淡的灰蓝。
晚风穿过疏落的樱枝与青竹,卷着暮春最后的微凉,漫过亭台池水,漫过青石小径,漫过每一处留存旧影的角落。整座庭院安静得近乎死寂,连风声都显得轻柔怯懦,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满院沉淀数年的荒芜与遗憾。
沈砚缓步折返主廊。
白日雨后清新的天光彻底褪去,檐下老旧的灯笼随风轻晃,暖黄微光摇曳不定,映得满地残花落红愈发狼藉惨淡。那些被雨水泡烂、碾作尘泥的花瓣,再也拼凑不出当年漫天樱海的繁盛,一如他和许寻彻底破碎、无从复原的年少过往。
他立于廊下,抬眼望向天际渐沉的暮色。
年少时最寻常的黄昏,如今成了最奢侈的旧梦。
从前无数个这样的傍晚,许寻总会早早候在廊前。不催、不扰、不言不语,就安安静静立在花影之下,等他出关、等他落笔、等他抬眸、等他愿意分给自己一眼余光。
少年身姿清瘦,立在漫天晚霞与飞花之中,眉眼温柔澄澈,眼底只容得下他一人。
那时的黄昏很慢,春风很暖,花期很长,等候更是岁岁绵长。
长到许寻耗光了一整个青春,长到满腔热忱从滚烫归于冰凉,长到满心偏爱从岁岁奔赴,变成岁岁疏离。
沈砚从前总不懂何为珍惜。
他出身清冷,性情寡淡,半生惯于独处,早已习惯无人相伴、无人牵挂、无人温柔。是许寻硬生生闯进他封闭的世界,用数年朝夕、万般温柔,一点点填满他孤寂的岁月,给他庭院烟火,给他晨昏暖意,给他无人能及的、独一无二的偏爱。
少年的爱太干净,太卑微,太隐忍。
他从不要名分,不要相守,不要对等的回应。只是默默守着、爱着、等着,接受他所有的冷漠,包容他所有的疏离,自愈他所有的敷衍带来的落空。
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坚持,足够温柔,足够耐心,终有一天能捂热这块万年寒冰。
可他终究没能等到。
等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冷淡,年复一年的无视,等来的只有耗尽一切后,不得不体面退场的狼狈与心碎。
晚风骤凉,吹动衣袂翻飞。
沈砚抬手,轻轻覆在胸口,心底一片沉沉的空疼,无声无息,却蔓延四肢百骸,窒息般绵长。这是无人知晓的隐痛,是他亲手种下、余生无解的劫难。
他终于学会温柔待人,学会惜取春光,学会读懂深情与陪伴的可贵。
可他学会一切的代价,是彻底失去了那个唯一真心待他、满心是他的许寻。
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爱恨相杀、决裂反目。
而是你倾尽所有温柔爱我一场,熬尽青春,熬尽热忱,熬尽所有期盼,然后干干净净、毫无留恋地放过我、远离我。
而我,在你彻底走远之后,后知后觉痛彻心扉,余生岁岁,只剩无尽悔恨。
天色彻底暗沉,檐下灯笼光影摇曳,照亮空无一人的庭院。
池水静静无波,落花沉于泥底,樱枝再无新蕊,春风再无归期。
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年少纠葛、所有温柔朝夕的别院,从此只剩他一人独守。
独守空庭,独守落樱,独守晚风,独守一院无人再懂的旧时光。
他偶尔会无数次回想当年,回想少年温柔眉眼,回想他轻声呢喃的岁岁相伴,回想他踏花而来、满眼春光奔赴他的模样。
可越想越痛,越念越空。
因为他清清楚楚知道,一切再也回不去了。
许寻已经彻底走出了这段困顿他数年的过往。
如今的他,眉眼平和,心性释然,前路坦荡,风月无忧。他再也不会为一场落花感伤,再也不会为一次冷落难过,再也不会为一个冰冷的人,耗掉自己岁岁春光。
他解脱得彻底,释怀得干净。
唯独沈砚,困在原地,困在旧春,困在回忆,困在终身悔恨里,永世不得脱身。
人间山河辽阔,人间风月万千。
有人释怀远去,有人原地沉沦。
有人岁岁新生,有人岁岁念旧。
晚风寂寂,落樱无声,暮色沉沉笼罩空庭。
从此,春来无人共赏,花落无人共惜,晚风无人共渡,晨昏无人共守。
我曾拥有世间最温柔的归客,最纯粹的深情,最圆满的春光。
是我亲手推开,亲手辜负,亲手断送。
繁花落尽,故人走远。
山河岁岁沉寂,余生岁岁空念。
这一生,幡然醒悟太迟,情深辜负太远,再无相逢,再无救赎,再无岁岁春风渡我余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