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消物在,不见故人
夜风绕着桂树反复盘旋,卷走石桌上余下的碎花粉末,一点淡到几乎不可察的香气随风散尽,院中再无半分当年清甜。
谢临渊坐在沈清辞常坐的竹椅边缘,脊背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那只空荡荡的竹篮上。竹篾经年风干,色泽褪去不少,却依旧完好,是少年爱惜物件的性子,从前但凡器物有一点破损,他都会细心修补,妥善收好,绝不随意丢弃。
从前每拾完桂花,沈清辞总会将竹篮清洗干净,沥干水汽,置于廊下通风处晾干,整整齐齐靠在桂树干旁,待来年花期再用。年年如是,循环往复,好似这份岁岁相伴的约定,能跟着竹篮一同,长久留存,永不破损。
那时谢临渊只淡淡一瞥,从未伸手相助,也未曾留意少年打理器物时温柔细致的模样。他眼里只有朝堂无穷无尽的纷争,总觉得这般琐碎小事不值费心,少年的用心,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情。
如今他学着当年的模样,提起竹篮走到檐下水池边。青石水池积着薄薄一层秋雨,冰凉刺骨,他伸手舀水冲刷篮底残存的腐花碎屑,指尖被冷水浸得泛白发麻。水流穿过竹篾缝隙,带走碎烂的残蕊,只留下空荡荡的篮身,洁净,却死寂。
他将竹篮斜靠廊柱,任由晚风吹干水汽,动作生硬笨拙,远不及沈清辞的轻柔妥帖。做完这一切,他静静立在廊下,望着竹篮发呆,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往年此刻的光景。
少年洗完竹篮,会回身走到石桌前,将晾晒好的桂花细细收拢,装进素瓷瓶,若是剩余得多,便分一小包收进锦袋,塞进他常穿的外袍夹层,叮嘱他上朝烦闷时,可取出闻一闻,舒缓心绪。
那份细致入微的惦记,藏在岁岁秋冬,藏在衣食琐碎,藏在无人留意的细微之处,沉甸甸裹着满腔真心,当年被他视而不见,如今回想,字字句句,件件小事,都化作钝刀,反复切割心口。
廊间孤灯依旧摇曳,光影落在水池水面,碎成一片晃动的暖黄。从前这个时辰,少年会取一壶温水,兑上晒干的桂花,沏一杯花茶递到他手中,温度刚好,清甜柔和,能冲淡一身朝堂带来的戾气与寒意。
谢临渊转身走入书房,案上茶具摆放如初,两套杯盏并排而立,一深一浅,是当年二人专用。他取了少年常用的浅瓷杯,提壶倒入白水,杯中无桂,无清甜,只有平淡无味的凉水,入喉一片寒凉。
他独自举杯,对着窗外无边夜色遥遥一敬。
敬当年满心热忱、默默等候的少年;敬自己数年来冷漠自持、肆意辜负;敬一场说好相守,最后只剩一人独行的旧约。
杯中白水饮尽,喉间寒凉久久不散,心底荒芜层层堆叠。
书房书架整齐林立,大半古籍书卷都是沈清辞四处寻访得来。少年知晓他偶有闲暇爱读诗文,走遍城中大小书肆,搜罗孤本,抚平每一页褶皱,按类别规整摆放,连批注都写得清隽柔和,附在书页留白之处。
谢临渊抬手抽出一卷诗集,是沈清辞最常翻阅的一册。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桂花,是多年前秋日留存,花瓣早已泛黄发脆,轻轻一碰便要碎裂。这是少年当年悄悄夹入书中,未曾同他说起,藏在文字之间,藏着无声的思念。
指尖捏着干枯花瓣,细细摩挲,心底翻涌难以压制的酸涩。当年他翻读此书,只专注诗文字句,从未留意书页间藏着的细碎心意,错过了少年藏在笔墨花草里全部的温柔。
如今盛世安稳,他有无数闲暇伏案读书,身边却再也无人为他搜罗书卷,无人在书页间藏下桂花,无人静静陪他灯下阅文,轻声同他论诗闲谈。
窗外夜色愈发浓稠,更鼓再次远远传来,一声一声,敲碎长夜寂静。整座城池渐渐彻底沉寂,千家万户沉入安眠,唯有这座别院,灯火独明,盛满挥之不去的孤寂与遗憾。
他合上书卷,小心将那片枯桂放回原处,细细合上书页,如同珍藏一份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柔。走出书房,重回院中,桂树枯枝静静伫立,满地残花无人再拾,竹篮空靠廊柱,瓷瓶无香,茶具无温。
世间器物恒久,风雨难摧,岁月难朽。
只是当年与器物相伴、赋予烟火暖意的人,早已远走,音讯全无。
香已消,花已碎,物尚且完好留存,唯独故人,一去不归。
谢临渊重新坐回竹椅,孤身浸在孤灯冷影之中。秋风穿过长廊,拂动衣摆,四下无声,再无软语入耳,再无温香绕身。
往后年年秋至,桂树依旧开花,竹篮依旧可用,茶具书卷依旧完好如初。
只是满院风物皆在,岁岁如常,再也等不到那个温柔拾花、烹茶伴读的少年。
万物长存,旧香永消,故人永别。
我守一院旧物,念一世故人,岁岁独自熬过无边清秋,终身无解,终身难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