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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六十四章 空篮拾桂,独赴旧约

繁花落客

空篮拾桂,独赴旧约

更鼓声层层漫过城墙,落进寂静庭院,沉闷绵长,敲碎一院薄凉。谢临渊手中竹篮轻晃,寥寥几片发黑的桂花残蕊在篮底轻轻滚动,单薄得撑不起半分当年馥郁温柔。

竹篮是沈清辞亲手挑选的,竹篾打磨得光滑圆润,边缘无半分毛刺。从前每到桂花开落时节,少年便提着它穿梭树下,指尖轻捻完整花瓣,小心翼翼收纳,动作轻柔,好似捧着世间至宝。那时他立在一旁冷眼旁观,心中只觉不过草木闲情,不值耗费心神,从不曾上前搭一把手,不曾弯腰同他共拾一瓣落花。

那时的他眼里只有朝堂公文、朝野权衡,少年藏在细碎烟火里的心意,全被他视作无关紧要的消遣。沈清辞从不强求他相伴,见他无意,便独自忙活半日,装满一篮桂花后,再默默运回书房晾晒,等到烹茶时分,分一半温热清甜递至他手边,安安静静等候他一句回应,可往往等来的,只是他淡漠的颔首。

如今盛世已定,再无缠身公务,他有无数闲散黄昏,无数清秋长夜,可陪他拾花烹茶的人早已远走天涯。谢临渊弯下腰身,宽大玄袍铺落在潮湿青砖上,他学着记忆里少年的模样,伸手捡拾枝头残存的花瓣。指尖触到腐烂湿软的花蕊,寒凉黏腻,一如心底经年不散的酸涩。

他不懂分辨花瓣好坏,分不清哪些适宜留存,哪些早已腐坏,胡乱拾捡大半,竹篮依旧空旷,衬得身影愈发孤寥。从前沈清辞总能拾满满满一篮馥郁桂花,满室清香萦绕数月不散;如今他独自忙活许久,也只攒下零星残败落花,香气淡薄,转瞬消散在秋风里。

原来世间所有温柔细碎的美好,从来不在于草木风月,而在于一同赏玩的人。人不在,再好的景致,再细致的琐事,都只剩索然无味的空洞。

拾完树下残花,他提着竹篮走到石桌旁,将篮筐搁置在当年固定的位置。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,无人擦拭,一如无人维系的过往。从前这个时辰,石桌之上总会铺好素白宣纸,摊开竹匾,沈清辞细细铺开桂花,均匀晾晒,微风拂过,花香裹着少年清浅的气息,填满整座院落。

彼时他忙完公务归来,一踏入院门便能嗅到清甜桂香,抬眼便能看见少年垂首劳作的温顺侧影,那是他无数个杀伐日夜中,唯一一处能够卸下所有防备的安稳角落。可他彼时不知珍惜,常常刚踏入院门,便又被宫里急传的文书唤走,留少年一人对着满桌桂花,独自等候至夜色深沉。

一次又一次,满怀期待的晾晒,最后只换来一室空寂,一盏孤灯。

谢临渊伸手拂去石桌灰尘,指尖划过冰凉石面,当年少年伏案晒花留下的浅浅印痕清晰可见,雨水冲刷、秋风侵蚀数年,依旧无法磨灭,如同刻在他骨血里的亏欠,岁岁清晰,无从回避。

他取来一旁空置多年的素瓷瓶,试图将篮中残桂装入瓶中,可花瓣腐软,稍稍触碰便碎作粉末,簌簌落在石桌上,转瞬化为尘埃,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,整整齐齐盛满瓷瓶,留香整季深秋。

曾经岁岁充盈的瓷瓶,如今只装得下一捧破碎残屑;曾经岁岁相伴的两人,如今只剩一人独守空院。

晚风骤然凛冽,卷起桌上细碎花屑,漫天飞舞,转瞬消散在沉沉夜色里。谢临渊垂落手臂,竹篮搁置石桌,不再动作。他静静站在原地,环顾整座空寂别院,廊下孤灯、并排空椅、枯老桂树、闲置书房,一草一木,一桌一器,全是沈清辞留下的痕迹,处处提醒他当年何等凉薄,何等辜负。

世人皆称颂他体恤万民,心怀苍生,对天下百姓宽容仁厚,事事周全妥帖。可唯独对那个倾尽数年温柔、陪他熬过乱世浮沉的少年,他吝啬陪伴,吝啬温柔,吝啬一句真心安抚,吝啬一场如约而至的相守。

他能包容天下所有人的难处,体谅万民所有苦楚,却独独看不见沈清辞日复一日的落寞与疲惫;他能兑现对苍生所有政令与许诺,却独独撕碎了与少年定下的岁岁朝夕之约。

夜色越加深沉,远处皇城灯火次第黯淡,人间万家渐渐归入安眠,喧嚣尽数平息,天地间只剩这座别院,独留无尽孤寂与绵长悔恨。

谢临渊缓步走到廊下,坐在那张长久空置一侧的竹椅旁。他没有落座自己常坐的位置,而是轻轻挨向少年从前习惯倚靠的半边椅沿,椅面积灰沾上衣料,寒凉刺骨,却不及心口半分荒芜。

从前少年便是这般挨着他坐下,肩头轻轻贴着他的衣袖,借着一点微薄暖意,轻声诉说对来年秋日的期盼。那时的他刻意微微侧身,拉开距离,不愿过多亲近,如今却贪婪地靠着这片残留微弱旧痕的椅沿,妄图捕捉一丝早已消散数年的温柔气息。

可四下只有秋风呼啸,只有孤灯摇曳,再无温热肩头相靠,再无温软语声入耳。

竹篮空置,残桂破碎,瓷瓶无香,旧约成空。

当年约定好年年同拾桂花,岁岁共品花茶,如今只剩他一人,守着满院枯败秋景,独自完成这场无人赴约的旧事。

山河长久,秋意年年,桂花开落永不停歇。

只是此后每一场拾桂的清秋,再无人与我并肩,再无人分我一篮花香,再无人共守岁岁温柔。

我独赴当年双人之约,独拾一树残花,独饮一壶寡淡白水,独熬漫无边际的孤寂长夜。

满心亏欠无人可偿,满腔思念无人可诉,余生千秋,永无和解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