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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六十一章 万般皆愈,唯疾难消

繁花落客

万般皆愈,唯疾难消

秋夜更深,风势渐缓,却将入骨的寒凉死死锁在这座空庭里。

檐角孤灯摇曳许久,火光渐柔,映得满地残花残影斑驳。四下寂静彻底,连风声都变得低缓隐忍,整座天地好似都归于安稳静谧,唯独谢临渊心底的荒芜,岁岁疯长,从无半分收敛。

世间万事,皆有解法。

朝堂积弊,他可一一肃清;乱世残局,他可亲手抚平;朝野人心涣散,他可雷霆制衡;山河破碎飘摇,他可尽数重整。

半生纵横天下,他遇凶险可破局,遇困厄可脱身,遇乱世可定太平。

世人难解的死局,于他不过抬手之间;众生难逃的宿命,于他亦可强行逆转。

他能治愈乱世所有疮痍,能抚平山河所有伤痕,能安定万民所有惶惑。

唯独治不好自己心底这一场无人知晓的沉疴痼疾。

这病无药,无医,无愈期。

病根是沈清辞,病症是余生岁岁念念、空空落落、永不释怀。

他缓步离开石桌,踏过满地湿凉青砖,步履沉稳,依旧是帝王独有的端仪,半点不乱。可唯有他自知,这身看似无懈可击的皮囊之下,早已千疮百孔,被经年的悔恨啃噬得不剩半分完整。

走过回廊尽头,是当年沈清辞最爱的一方小露台。

地势偏高,可揽整座别院月色,可望远处皇城星火。从前每至夜深,少年若是无眠,便会独自立于此处,静看夜色山河,一站便是许久。那时谢临渊偶有早归,远远便能望见露台清瘦身影,衣袂轻垂,安静得融进月色里,温柔得让人心底戾气尽数消融。

少年曾与他立在此处,轻声闲谈。

他说,乱世终会落幕,山河终会安稳,人间终会无疾无痛,万事皆有圆满。

唯独没说,圆满万千,唯独不渡他们离散之人。

那时的沈清辞,眼底还藏着细碎光亮,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。他看着远方繁华初绽的京城,轻声道,待天下太平,便无需再日夜操劳,可岁岁安居于此,看遍四时风月,相守晨昏朝夕。

他憧憬的从不是盛世荣华,不是至尊权贵。

只是一个无纷争、无别离、无等待的安稳余生,只是日日年年,身旁有他而已。

这般简单朴素的心愿,寻常百姓唾手可得,于他而言,却是此生最大的奢侈,最终成了遥不可及的泡影。

谢临渊抬步踏上露台,夜风迎面拂来,褪去白日凛冽,只剩绵长清冷。

眼前视野开阔,山河壮阔依旧,皇城灯火连绵千里,璀璨夺目,是他耗尽半生换来的太平盛景。

万民安居,四海升平,人间无扰,万事顺遂。

天下人皆得圆满,天下事皆得归宁。

唯独辜负了当年那个站在这里,满心期许、静待太平的少年。

他亲手实现了少年期盼的盛世人间,却亲手弄丢了那个期盼盛世、期盼相守的人。

露台栏杆微凉,触手生寒。

他俯身轻靠,目光落向茫茫夜色,脑海中一遍遍复刻少年当年的模样。

沈清辞向来通透温柔,心性干净纯粹,看透世事冷暖,却始终待人宽厚;尝尽等候落寞,却始终隐忍不言。他知晓谢临渊身不由己,懂他权谋苦衷,知他杀伐无奈,所以次次体谅,次次包容,次次自我消化满心落寞。

他从不是不够爱,是爱得太满,太克制,太体面。

所以离开时,不闹不怨,不纠缠不质问,独自斩断情丝,独自抽身退场,把所有委屈、所有失望、所有未圆满的执念,全部藏于心底,独自带走,不留分毫拖累,不碍他千秋霸业。

他用最温柔的成全,给了他最彻底、最终身的遗憾。

多年来,朝野平稳,岁岁安宁,世间所有伤痛都在时光里慢慢愈合。

战乱的伤痕愈合,朝堂的纷争愈合,人心的惶惑愈合,岁月的疮痍愈合。

万般皆可随时间痊愈。

唯独他心口这道伤,历时数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不但未愈,反而深入骨髓,刻入魂魄,岁岁隐隐作痛,从无停歇。

白日身居朝堂,端坐龙椅,裁决万事,百官俯首,万民敬畏。

他是英明帝王,沉稳克制,无情无绪,眼底山河万里,从无私人悲欢。

所有人都以为,帝王心性坚如磐石,七情淡泊,万事不扰。

无人知晓,每至夜深人静,褪去一身龙袍威仪,卸下满身朝堂重担,他只是一个困在旧时光里、终生念着一人、终生亏欠一人的普通人。

没有权柄,没有霸业,没有山河。

只剩无尽孤寂,无尽思念,无尽无法偿还的亏欠。

露台上风渐起,吹动他墨色衣袍猎猎轻响。

整片盛世山河在眼底铺展,灯火万千,人间圆满。

可这万家灯火,无一盏为他而亮;这人间圆满,无一桩与他相关;这岁岁太平,无一人与他共赏。

他赢了天下所有,唯独输了唯一的温柔。

治得山河万疾,治不得心头一念。

渡得苍生万千,渡不过自身余生孤寂。

夜色沉沉,星月隐匿。

他独立高台,俯瞰盛世人间,满目荒芜,满心空寂。

世间所有缺憾,终有弥补之日。

唯独失你一事,万古无补,终身无愈。

岁岁山河无恙,岁岁人间安稳。

唯我身有沉疾,念念一人,至死不休,永世难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