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逢秋,岁岁思君
夜深风紧,秋凉彻骨。
廊前灯火摇曳不定,光影碎碎落落,铺了一地斑驳,像极了他再也拼凑不完整的过往余生。整座别院沉在无边寂静里,风声穿庭过院,反反复复,皆是旧年岁调,岁岁不变,唯独人事早已两隔。
谢临渊立在石桌旁,指尖久久贴着冰凉石面。
秋夜的风掀起他宽大玄袍边角,带着侵肌蚀骨的寒意,可他分毫未觉。半生身居高位,早已练就不惧风霜、不近冷暖的铁石心性,皮肉寒暑于他而言,从来无足轻重。
真正难熬的,从来不是深秋寒凉,是岁岁如期而至的秋景,是景在人空、物是人非的刻骨落差。
年年深秋都是这般模样,雨落庭空,桂落香消,风卷残叶,暮色沉凉。
从前他厌秋,厌满目萧瑟,厌风雨连绵,厌万物凋零的颓败景象。
唯独沈清辞在侧的那些年,他竟悄然爱上了深秋。
只因少年爱秋静、爱桂香、爱雨夜庭中安然,只因有一人会在寒凉秋日里,予他温柔暖意,予他岁月安稳,让萧瑟深秋,成了岁岁最温柔的期盼。
那时每至秋夜,晚风微凉,沈清辞便会搬出案几,煮一壶桂花清茶。
他坐姿端正,眉目温顺,烛火映着他白皙的侧脸,眉眼柔和得不像话。烹茶、沥水、出汤,动作娴熟轻柔,一举一动皆是岁月静好。茶汤澄澈清甜,温而不燥,恰好抚平他朝堂一日的戾气与疲惫。
少年不爱言语聒噪,只静静陪他静坐庭中,偶尔抬眼,目光落于他身上,温柔绵长,无声无息,包容他所有冷漠寡言。
他那时总习惯性沉默,习惯性居高临下,习惯性将少年的陪伴与温柔视作理所应当。
他会静静饮完一壶清茶,任由少年收拾茶具,任由少年默默守候,从不会主动寒暄,从不会轻声道谢,更不会主动抬手,接住少年藏在眼底、小心翼翼的满心爱慕。
他总以为秋年会再有,秋茶会再煮,秋夜会重逢。
以为岁岁深秋,岁岁有君相伴。
以为来日方长,总有千万次机会温柔相待,总有无数朝夕弥补亏欠。
可人间最是残忍,从来没有来日方长,只有猝不及防的人走茶凉。
一盏桂花清茶,少年煮了数年,岁岁如期,从未缺席。
唯独他离开之后,这别院的秋天,再也没有温热茶香,再也没有静坐相伴的温柔人影。
谢临渊缓缓抬手,拿起石桌上空置多年的茶盏。
瓷盏冰凉,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尘,擦拭过后,釉面光洁如初,还是当年沈清辞亲手挑选的样式,素雅干净,温润内敛,一如少年本人。
他学着当年少年的模样,取水、温壶、沏茶。
院中早已无新鲜桂花,无晒干花蕊,唯有满院秋风,满庭萧瑟。
沸水入壶,空空荡荡,煮的是白水,凉的是人心。
茶汤入盏,清澈无味,端在手中,凉透指尖。
从前少年煮的茶,温在手心,甜在心间,能暖透一身风霜戾气。
如今他亲手沏的茶,寡淡无味,寒凉彻骨,凉透余生岁岁朝夕。
举杯对空庭,无人共饮,无人相对,无人轻声闲话秋夜长短。
漫天秋风穿过空院,吹动烛火摇摇欲坠,明明是寻常秋夜,却处处透着极致的孤苦与荒芜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少年当年的温柔从来不是茶水,不是桂香,不是秋景。
是斯人在侧,所以岁岁秋光皆温柔,寻常烟火皆圆满。
是人走茶凉,所以万般风景皆萧瑟,岁岁朝夕皆空洞。
他缓缓垂眸,看着杯中静水倒影,映出自己一身孤冷、满目沉郁。
登临至尊之后,朝野无数人揣测帝王心境,说他冷情寡欲,杀伐无度,心无软肋,万事无拘。
无人知晓,他此生最大的软肋,最大的温柔,最大的执念,早已在多年前那个秋雨连绵的黄昏,彻底远去,彻底消散,彻底再也寻不回。
他这一生,执掌乾坤,定国安邦,断生死,掌浮沉,能改天命,能定兴衰。
唯独留不住一个沈清辞。
唯独赎不清一身亏欠,渡不过半生相思。
夜色愈发深沉,天边星月隐于云层,天地间只剩无尽黑暗与寒凉。
整座京城万家灯火通明,处处团圆笑语,人间烟火热闹滚烫。
唯独这座别院,隔绝了世间所有圆满,自成一方孤寂天地,困住他一人,困住满腔旧念,困住岁岁遗憾。
谢临渊放下茶盏,轻响落地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空空庭院,空空茶盏,空空余生,空空执念。
岁月流转,四季更迭,秋去秋来,年复一年。
人间千万场秋,岁岁如期而至,从不缺席。
只是我岁岁逢秋,岁岁思君,岁岁空等,岁岁无归。
往后余生,年年桂落,夜夜秋风。
无人同我煮茶,无人同我观夜,无人同我共度岁岁深秋。
山河长青,秋风岁岁,
思君不止,余生无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