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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五十九章 山河皆稳,唯我余空

繁花落客

山河皆稳,唯我余空

夜色彻底沉底,四野寂静无声。

别院那盏孤灯悬在廊前,暖黄微光有限,照得近处长条青石透亮,再远便是沉沉暗影,层次分明,像极他这一生——眼底尽是曾经温热的碎片,余下无边无际都是空。

秋风不息,穿廊而过,掠过梁柱,掠过空椅,掠过满地早已腐烂的桂瓣,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整座院落安静得过分,静到每一缕风动、每一寸凉意,都清晰地压在人心上,让人无处可逃,只能硬生生承受那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荒芜。

谢临渊立在灯下,久久未动。

玄色衣料垂落如墨,身形依旧是君临天下的挺拔端正,分毫未塌,唯独肩上那股常年压着的力道,早已不是朝堂重担,而是经年累月卸不下的亏欠。

世人看他,是帝王威仪,山河在手,千秋功业,无人能及。

朝野群臣敬他、畏他、仰他,史书笔墨将来亦会载他一世英明,载他盛世太平。

万里河山因他而定,乱世烽烟因他而熄,万民安居,四海归心。

这一生,于家国、于天下、于苍生,他无一错处,无一亏欠。

唯独亏欠一人。

唯独亏欠沈清辞。

他缓缓闭眸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多年前的片段,清晰得恍如昨日。

那时他初涉权争,根基未稳,步步如履薄冰。夜夜归来满身疲惫,眼底皆是算计与冷光,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。整座京城人人趋利避害,人人避他锋芒,唯有这座别院,永远留着一盏灯,一个人,一腔不问缘由的温柔。

沈清辞从不问他朝堂凶险,从不问他手上沾染多少风霜,从不问他今夜归来多晚、身心多累。

他只做。

天冷添炉,夜寒留灯,茶凉重煮,衣冷预烘。

他永远安静地站在他身后,不拖后腿,不添牵绊,不争名分,不索温存。

只是安安静静,陪他熬过最黑暗、最艰难的数年浮沉。

那时的谢临渊尚且年轻,野心滔天,心气桀骜。

他以为天下在手便是圆满,以为霸业成便无憾余生。

他天真又自负地以为,少年的温柔是与生俱来、永不枯竭的底色,无论他如何冷淡、如何疏离、如何将江山排在情爱之前,那人都会永远站在原地,等他回头。

他把最珍贵的偏爱当成退路,把最纯粹的深情当成附庸。

他默认他该等,该忍,该包容,该岁岁如常,该无怨无悔。

可人心从不是器物,不会永远摆放原处、完好无损。

爱意是火,不添柴便会渐渐熄灭;执念是灯,无人惜便会慢慢耗尽。

沈清辞也会累,也会冷,也会在无数次孤身等候、无数次期许落空、无数次沉默体谅里,一点点耗尽所有热忱。

只是他太温柔,太体面,太习惯隐忍。

连离开,都不曾给他留一场狼狈的对峙,不曾留一句怨怼的指责。

他只是悄无声息地收了自己数年的真心,干干净净地退出他的人生,不扰他江山,不乱他霸业,不阻他前程。

成全他万里宏图,放过自己岁岁情深。

夜风凛冽,吹得灯影轻轻摇晃,光影落在他眼睑上,明明微微暖,却烫得人心底发疼。

谢临渊睁开眼,眼底依旧是常年沉淀的死寂,无泪,无波,无悲恸失态,只有一种深入骨血、经年累月磨出来的钝痛,稳稳扎根,不散不灭。

他如今终于坐稳至尊之位,朝野肃清,奸佞尽除,法度清明,四海升平。

他想要的山河稳固、盛世千秋,尽数成真。

曾经压在他肩头的所有风雨、所有危机、所有身不由己,尽数落定。

他终于有了大把大把的空闲光阴,终于不必再步步紧绷、夜夜周旋,终于可以放下权谋、放下算计、放下天下重担。

可他再也没有可以温柔相待的人。

再也没有一座小院,等他归程;再也没有一盏灯火,为他长明;再也没有一壶温茶,替他驱寒;再也没有一人,不求荣华、不问得失,只盼他平安顺遂,岁岁无忧。

他走到石桌旁,抬手抚过冰凉石面。

从前这里永远温热。

暮秋有桂花茶,盛夏有清荷水,春日有花露酿,寒冬有暖酒香。四时风物,岁岁清甜,皆是沈清辞亲手为他备下,贴合他所有喜好,迁就他所有习惯。

少年记得他所有忌口,懂他所有沉默,知他所有别扭。

他不爱甜,他便淡放糖霜;他不喜喧闹,他便常年静守;他遇事爱隐忍,他便从不逼他倾诉。

他把谢临渊活成了心底唯一的规矩,唯一的例外,唯一的偏爱。

而谢临渊,从未认真记过他半分喜好。

不知他畏寒,不知他心细,不知他夜里常眠不安,不知他等候之时亦会落寞,不知他温柔皮囊下,亦会攒满失望、耗尽真心。

指尖抚过石面上浅浅的旧痕,那是常年摆放茶具、花瓶、书卷磨出的印记,经年不消。

旧物皆在,旧景皆存,旧岁历历。

唯独旧人永别。

远处皇城宫灯彻夜连绵,星河灯火铺满帝都十里长街,繁华万丈,盛世无垠。

这万里繁华,是他半生厮杀换来的锦绣人间。

人人称颂帝王英明,天下太平,山河无恙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

山河皆稳,盛世皆成,万民皆安,诸事皆圆满。

唯独他,余生空空,岁岁无依,念念无归。

秋风再起,卷落枝头最后几片残叶,簌簌落地,悄无声息。

世间草木枯荣有序,四时轮转有期,万物皆有往复。

唯独他与沈清辞,一别之后,再无归期,再无重逢,再无岁岁如常。

此后千秋万代,山河恒稳。

我坐拥盛世人间,却终身独守一场旧梦,终身空守一腔无人承接的悔意。

岁岁长夜,岁岁秋风,岁岁空庭。

岁岁无你,岁岁皆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