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灯长明,旧梦难逢
暮色彻底吞没整片院落,天边淡浅霞光消散干净,灰蒙蒙的天色压落檐角,寒意顺着砖瓦缝隙四下漫开,浸透每一处空荡荡的角落。
谢临渊抬手,指尖抚过廊下悬挂的那盏纱灯。纱面蒙着一层薄灰,灯架木料磨损光滑,是当年沈清辞亲手挑选、日日点亮的那一盏。
从前每到黄昏时分,少年总会准时前来点燃灯芯,火光柔和温顺,将整条长廊衬得暖意融融。无论外头风雨多大,夜色多沉,只要远远望见这一点暖光,奔波一日的疲惫便会消去大半。沈清辞总守在灯旁,或是倚着廊柱看书,或是静静望着巷口方向,眼底藏着淡淡的期盼,等候他踏破暮色归来。
那时他常常深夜才归,有时甚至彻夜宿在朝堂。可这盏灯从不会提前熄灭,灯油日日添满,火光整夜摇曳,少年也会撑着倦意等候,实在熬不住,便伏在石案上浅眠,也要留一盏灯火,为他铺好归途暖意。
沈清辞从不会抱怨等候漫长,不会埋怨他身不由己,只是默默守着一盏孤灯,守着遥遥无期的相见。无数个深夜,他推门入院,总能看见少年沉睡的侧影,手边温好的清茶尚有余温,灯火温柔落在他安静的眉眼上,是谢临渊半生见过最柔软的光景。
彼时的他不懂珍惜,推门而入也只是淡淡一瞥,不曾轻声为少年披上外衣,不曾俯身道一句辛苦,只是自顾自走入内堂,将少年整夜的等候轻描淡写,视作理所应当。
他总觉得一盏灯而已,岁岁常亮,岁岁相伴,无需费心记挂,无需刻意心疼。权场之中步步厮杀,人心算计层出不穷,他早已习惯冷硬自持,习惯将儿女温情抛在身后,满心只有朝堂安稳、江山基业。少年递到眼前的温柔,被他一次次搁置、冷落,长久的单向奔赴,终究熬干了所有热忱。
指尖微微用力,灯架冰凉刺骨,拉回纷乱的思绪。谢临渊抬手点燃灯芯,暖黄火光缓缓透开纱面,依旧是当年温和的亮度,照亮长廊青石纹路,光影晃动,复刻着无数个曾经等候的黄昏。
可长廊空空荡荡,再无那个倚灯等候的清瘦身影。
火光独自摇曳,无人相伴,无人共赏,只剩满廊孤寂与陈旧回忆。
他顺着长廊缓步前行,目光扫过两侧空置的竹椅。两张竹椅并排摆放多年,不曾挪动分毫。从前饭后闲暇,沈清辞会拉着他并肩静坐,晚风穿院,桂香漫身,少年轻声说着闲碎琐事,谈及来年春日院中新栽的花木,谈及想要一同去往江南赏景的心愿,字字句句,皆是与他相伴的期许。
谢临渊多半沉默倾听,很少回应,偶尔点头敷衍,心底却从未将那些细碎约定放在心上。江南之行一拖再拖,春赏花、秋拾桂的诺言年年搁置,少年眼底的光亮,也在一次次落空里,慢慢黯淡下去。
如今两张竹椅依旧并排,一左一右,成双成对,圆满如初。只是一侧长久空置,落上薄薄灰尘,再也没有人挨着他坐下,轻声诉说藏在心底的期盼。
行至书房门前,木门虚掩,轻轻一推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。屋内沉寂无声,笔墨古籍整齐摆放,一切维持着沈清辞离开那日的模样,他不许下人随意挪动分毫,固执保留所有与少年相关的痕迹,仿佛只要物件尚在,故人便不曾真正远去。
靠窗书案上,平放着一卷未完成的诗文,纸上是沈清辞清隽柔和的字迹,写到一半骤然停笔,墨痕半干,停留在一句“岁岁秋风同君渡”。
想来那日少年写罢半句,听闻朝堂传来他无暇归来的消息,心底积攒已久的失落终于压垮所有坚持,再无心思落笔,只留下残缺半句诗文,藏住未曾说出口的满心遗憾。
谢临渊俯身,指尖轻轻触碰纸面墨迹,微凉粗糙的宣纸,刻下少年当年隐忍的心事。当年他匆匆归来,只随意扫过一眼书卷,未曾细品字句里藏着的思念与期盼,转头便投身成堆公文,将少年无声的情绪抛之脑后。
如今反复细读短短半句,字字戳心,绵长酸涩堵满胸腔,无处排解。
他终于读懂字里行间的柔软期盼,读懂藏在笔墨之下的委屈与等候,读懂少年数年隐忍不言的深情。可读懂之时,山水相隔,音讯全无,再无机会同那人并肩赏秋风,再无机会兑现当年随口搁置的约定。
窗沿空花盆干裂泥土结块,早已没有半分生机。昔年沈清辞栽种的雏菊早已枯萎,无人照料,无人补种,一如他们破碎殆尽的缘分。窗外夜色深沉,远处城中万家灯火连绵成片,家家户户窗内皆是笑语相伴,烟火温存,人人皆有归人等候,岁岁安稳团圆。
唯有这座别院,灯火独明,满室空寂,只剩他一人,守着满房旧物,守着一纸残诗,守着一场再也无法重逢的旧梦。
他走出书房,重回长廊之下,孤身立于灯影之中。晚风卷着深秋寒意袭来,掀起宽大玄色衣摆,周身寒凉彻骨。
这些年他权倾天下,手握生杀大权,平定朝野纷争,扫清前路所有阻碍,再也无需为权谋日夜操劳,拥有无尽闲暇光阴,可身边再也无人分享岁月闲情,无人等候他暮色归程,无人为他点灯温茶。
他赢了朝堂,赢了纷争,赢了世人敬畏,唯独彻底输掉了此生唯一的温柔与真心。
灯火长明,一如往年,岁岁不熄。
只是当年守灯候他的少年,早已远走天涯,永不回头。
长夜漫漫,孤灯独照满院荒芜。
旧景历历在目,旧梦反复纠缠,唯独故人,此生难逢,此生难见。
往后无数个黄昏长夜,灯火依旧岁岁点亮,长廊依旧空空荡荡。
我独守一盏残灯,独念一段旧情,孤身熬过岁岁清秋,终身困在一场无解的遗憾里,无人宽慰,无人相伴,无人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