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庭岁岁,无人问秋
日色西斜,薄阳穿破层云,落满空寂庭院。雨后湿冷盘踞不散,泥土腐朽混着落花残息,沉沉覆在每一寸青砖之上,整座院落安静得死寂,连风过枝头都带着荒芜的滞涩。
谢临渊缓缓起身,久蹲的双腿泛起麻木寒意,顺着骨血层层蔓延,却抵不过心口分毫沉坠的空痛。他站直挺拔身形,一身玄衣肃然,至尊威仪浑然在外,可眼底沉淀的荒芜落寞,早已撕碎他半生杀伐练就的冷硬伪装。
他抬眼望遍整座庭院。
亭台依旧,石桌依旧,回廊依旧,老树依旧。经年风雨未曾摧折半分景致,所有旧物都完好留存着当年的模样,一丝不苟,分毫未改。
唯独少了那个栖于此间,温柔岁岁,暖他风霜的人。
从前每逢雨霁初晴,沈清辞总会第一时间走出书房,踏遍庭院角落。他会细心拂去石桌积水,清扫满地残花,规整被风吹乱的草木枝桠,将满院萧瑟一一打理妥当。少年素衣清浅,步履轻缓,眉眼温润无声,一举一动都带着熨帖人心的温柔,将这座满是冷清的别院,打理得烟火绵长,岁岁安稳。
那时的谢临渊,刚从刀光剑影、尔虞我诈的朝堂抽身,满身戾气未消。他立在廊下,静静看着院中忙碌的身影,看着那人认真收拾秋残、抚平萧瑟的模样,心底紧绷多年的弦,会悄然松弛片刻。
少年从不求他驻足,不求他温存,不求他放下权局相伴左右。
只是默默打理好他身后所有细碎烟火,替他守住这一方唯一的净土,替他留住世间仅剩的温柔安稳。
他见过谢临渊最阴鸷的算计,见过他最冷酷的杀伐,见过他冷面无情、权压群臣的模样,却从无半分畏惧。旁人惧他手握乾坤、心性冷硬,唯独沈清辞,始终温柔接纳他所有阴暗与疲惫,用最沉默的包容,接住他所有无处安放的沉重。
年少相伴数载,少年的爱意从来克制隐忍,从不张扬热烈。
不会絮絮追问归期,不会怨怼他常年疏离,不会纠缠他身不由己的身不由己。
只是晨起备茶,暮夜留灯,雨时候伞,寒日温炉。岁岁年年,重复着最琐碎的温柔,把一腔赤诚深情,尽数藏在三餐四季、一院一茶的寻常烟火里。
那时的谢临渊,从未懂得珍惜这份纯粹。
他身居高位,见惯人心叵测、趋炎附势,以为世间所有情意皆有目的,所有相伴皆有所图。唯独沈清辞的温柔干净得通透,纯粹得毫无杂质,可这份最珍贵、最无瑕的真心,却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附庸。
他总以为庭院长青,花期常在,温柔永存。
以为无论他奔赴多少风雨,疏离多少朝夕,回头永远有一人静静等候,永远有一方庭院为他恒温。
于是他肆意奔赴权谋纷争,常年宿于朝堂,次次失约,次次冷落,次次将少年满心期许搁置一旁。
他忙着制衡朝野,忙着稳固皇权,忙着肃清异己,忙着缔造千秋霸业。
他以为功成之日,便可卸下重担,归园相守,弥补所有亏欠。
却不知,人心从无永远的等候,深情经不起经年的空置。
沈清辞的温柔再坚韧,包容再宽厚,也只是血肉之躯,并非无坚不摧。
无数个雨霁空庭,无数个落日孤晚,无数个独守空院的朝夕。少年日复一日收拾萧瑟,日复一日等候归人,日复一日看着满心期许慢慢落空,看着满腔热忱慢慢冷却。
他从未言说半分委屈,从未表露半分疲惫。
只是默默消耗自己的爱意,直到最后一丝温热散尽,直到最后一点执念清零。
于是他走得安静,走得决绝,走得毫无留恋。
不吵不闹,不诉离殇,不留只言片语,干干净净,彻底退场。
风掠过光秃的桂枝,卷起地上零星湿花,轻轻掠过谢临渊的衣摆。
如今,他终于卸下所有朝堂重担,平定所有朝野风波,坐拥万里锦绣山河,手握至高无上的生杀权柄。
他再也无需步步为营,无需夜夜周旋,无需身不由己奔赴无尽纷争。
他有了数不尽的闲暇光阴,有了安稳无扰的岁岁年年,有了世人穷尽一生难求的圆满荣华。
可他再也找不回那个愿意为他守院候归、温柔岁岁的少年。
他站在亲手登顶的山河之巅,俯瞰万里繁华,满目皆是虚空。
庭院无人清扫,落花无人捡拾,清茶无人温煮,寒夜无人留灯。
曾经被少年打理得岁岁温润的方寸天地,自此年年萧瑟,岁岁荒芜。
谢临渊缓步踏上青石回廊,脚步缓慢沉重,每一步都踏在经年过往的裂痕之上。廊下梁柱斑驳,留存着多年的温度,是少年常年倚靠、静静等他归来的温度。
从前他晚归深夜,整条街巷寂静无声,唯独这座别院灯火通明。
廊下一盏暖灯,穿透沉沉夜色,静静照亮他归来的路。
灯下总有一道清瘦身影,不言不语,静静伫立,等他满身风霜归来,予他一室暖意,予他片刻安宁。
那时的灯火太暖,等候太真,温柔太满。
满到让他麻木,让他漠视,让他以为此生永不缺席。
如今灯火长明,庭院依旧,唯独等候之人,岁岁缺席,永久不归。
薄阳渐渐沉落,暮色漫上山檐,将庭院染上一层沉沉灰寂。
秋风渐凉,穿过空廊,簌簌作响,岁岁往复,年年相同。
世间秋景依旧,四时更迭如常,人间烟火生生不息。
只是再也无人与他共赏一院秋光,无人问他秋风寒暖,无人候他暮色归程。
万里山河无人共,岁岁清秋无人问。
他坐拥盛世千秋,却终身困于一方空庭,守着一场耗尽的深情,念着一个远去的故人。
余生所有春秋,所有风雨,所有漫长朝夕。
孤身一人,无人相伴,无人共情,无人救赎。
岁岁空庭,岁岁思辞,岁岁无归,岁岁皆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