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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五十六章 桂香散尽,归期永绝

繁花落客

桂香散尽,归期永绝

连绵秋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夜,次日拂晓方才收势,天地间蒙着一层厚重湿雾,将别院的亭台花木笼得朦胧不清。地面积攒的雨水尚未干透,深浅水洼映着灰蒙天色,踩上去便是细碎的水声,衬得整座院落愈发空旷寂寥。

谢临渊一夜未眠,玄色锦袍尚且带着昨夜淋雨的潮冷,发丝末端凝着细小水珠,贴在苍白的下颌。他未曾更换衣衫,径直行至庭院当中那株早已落尽桂花的老树底下,指尖抚上粗糙皲裂的树干,纹路深浅交错,刻满数年风霜,也刻满他不敢触碰的过往。

昔年每到这个时节,整座京城都寻不到这般浓郁绵长的桂香。沈清辞总爱守在树下,手持竹制小篮,弯腰捡拾完整无损的花瓣,动作轻柔细致,生怕碾碎一丝一缕馥郁芬芳。少年身形清瘦,素色衣衫衬得眉眼温润,秋风掠过发梢,带着淡淡的花香,抬眼望向他时,眼底盛着柔和的光,轻声说着要将花瓣晒干封存,冬日煮茶时添上少许,便可留住一整个秋天的暖意。

那时的谢临渊,总是刚从朝堂抽身而来,一身肃杀戾气尚未散尽,满心皆是奏折上的纷争、朝堂上的算计。他只淡淡立在一旁,看着少年忙碌的身影,心中毫无波澜,只当这是无关紧要的闲情雅致,从未俯身接过竹篮,从未同他一同捡拾花瓣,更从未认真接住少年递到眼前、满含期许的温柔。

沈清辞从不会表露半分失落,见他沉默伫立,便将装满桂花的竹篮轻轻放在石桌上,自顾自整理花瓣,安静等候他愿意开口的时刻。无数个秋日清晨皆是如此,少年独自守着一树繁花,独自收藏一院清香,独自怀揣着岁岁相守的期许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将满腔热忱悉数交付,却始终得不到对等的回应。

那时的他太过自负,手握重权,步步登顶,坚信自己能够掌控世间所有事。他笃定沈清辞不会离开,笃定这份藏于庭院烟火里的爱意坚不可摧,笃定无论自己如何冷淡疏离,少年都会守在原地,等他卸下一身权谋,回头共度朝夕。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将山河霸业放在首位,一次次推迟约定好的相伴,一次次辜负少年满心的等候,任由满腔温柔在无尽的落空里慢慢冷却。

石桌尚且完好,桌面留有常年摆放竹篮与瓷瓶的浅淡印子,雨水冲刷不去,如同刻在心底的亏欠,年年清晰可见。谢临渊缓步落座,冰凉的石面透过衣料侵入皮肉,刺骨寒凉,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空洞。桌上再无盛放桂花的竹篮,再无素白瓷瓶,再无低头整理花瓣的清瘦身影,只剩薄薄一层积水,随风微微晃动,映出他孤身一人的单薄轮廓。

他想起往年雨后,沈清辞总会提前备好干净抹布,细细擦拭石桌上的水渍,怕石面冰凉冻着他的手肘;会煮一壶温热清茶,茶底掺上晒干的桂花,入口清甜,恰好抚平他一日朝堂周旋带来的烦躁。少年知晓他不喜苦涩,总会反复调整花茶配比,哪怕自己偏爱浓茶,也次次优先迁就他的口味。这般细碎妥帖的温柔,贯穿了他们相伴的每一段岁月,从前视而不见,如今回想,字字句句,一帧一幕,都化作细密的钝痛,反复碾磨心神。

别院西侧的书房,是当年两人常一同静坐之处。木门虚掩,轻轻一推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,屋内陈设数年未曾变动分毫。靠墙的书架整齐码放着各类诗文古籍,大半都是沈清辞费心搜集而来,知晓他公务之余偶有闲心读诗,便走遍城中各处书肆,寻来孤本善卷,细心抚平每一页褶皱,分类摆放妥当。靠窗的案台摆放着两支毛笔,一粗一细,粗的是他处理公文所用,细的是沈清辞抄写诗文专用,砚台依旧置于原位,只是长久无人研磨,积上一层薄薄灰尘。

谢临渊走到案前,指尖拂过那支纤细的狼毫笔,笔杆光滑温润,是沈清辞常年握持打磨出的质感。无数个安静黄昏,少年坐在此处垂眸抄写,笔尖落在宣纸上,字迹清隽柔和,偶尔写罢一段,便侧过头看向廊外等候的他,眉眼弯弯,邀他一同品评字句。彼时他总以公务繁忙推脱,草草扫过纸上文字,便转身离去,从未停下脚步,陪少年消磨片刻闲散光阴。

他那时总觉得,儿女情长皆是牵绊,温柔闲情消磨心志,唯有权柄山河才是立身根本。他耗费半生心力与旁人角逐,争地位,争话语权,争万人朝拜的尊荣,以为只要手握至高权柄,便能护下所有想要守护的人与事。可等到扫清所有政敌,朝堂再无阻碍,真正站在权力顶峰时,回头才发现,那个他本该倾尽一切守护的人,早已被自己长久的冷漠推得遥遥远去,再也寻不回来。

书房窗沿摆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花盆,从前沈清辞在此栽种过一株雏菊,花期绵长,一年四季皆有细碎白花盛放,为满是书卷墨香的屋子添上鲜活暖意。少年每日晨起都会前来浇水松土,细心照料,偶尔会摘下一朵小巧雏菊,别在他衣襟之上,淡淡花香冲淡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冷硬戾气。如今花盆空空如也,泥土干裂结块,雏菊早已枯萎多年,无人打理,一如当年无人承接的满腔爱意。

窗外雾气缓缓散开,露出远处连绵的青瓦飞檐,城中街巷隐约传来零星人声,市井烟火照常起落,世人皆有各自的相伴与圆满。寻常百姓晨起相伴采买,傍晚并肩归家,琐碎朝夕皆是安稳,这般简单的幸福,当年近在咫尺,唾手可得,他却弃如敝履。如今坐拥万里疆土,深宫别院数不胜数,仆从侍卫环绕左右,举手投足皆是尊崇,可身边再也没有一人,不计较他满身风霜,不贪图他手中权柄,只盼与他安静相守,共赏一院花开,共饮一壶花茶。

谢临渊转身走出书房,重新回到院中老桂树下。秋雨过后,满地残花被泥水浸透,发黑腐烂,再也寻不出半分当年清甜香气。往年花落之后,沈清辞总会将残花妥善掩埋在树根之下,轻声同他说落花归根,来年便能再度盛放,人事亦当如此,离散终有重逢之时。少年始终抱着温柔的期许,坚信他们的缘分如同草木枯荣,短暂别离后依旧能够相守。

可草木尚能岁岁复苏,人心一旦耗尽热忱,便再无回头之日。沈清辞离开那日,亦是一场连绵秋雨,没有留下书信,没有留下嘱托,收拾好自身寥寥几件物件,安静踏出这座守候数年的别院,从此断了所有音讯。彼时他深陷朝堂争斗,听闻离去的消息只觉少年一时赌气,不出几日便会折返,未曾派人追寻,未曾停下手中事务,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未曾托人传递。

等到风波平定,他终于腾出心力想要寻回那人时,走遍周边城镇,托尽各方人手打探,得来的消息皆是杳无踪迹。有人说见过一位素衣少年远走江南,有人说他隐居深山不问世事,没有确切行踪,没有只言片语的传话,仿佛从未在这座京城、这座别院之中停留过,仿佛那段数年相伴的温柔岁月,只是他一人凭空生出的幻梦。

这些年,他无数次独自守在这座空院,复刻当年两人一同经历的所有光景。亲手捡拾桂花,却再也调不出当年清甜的花茶;独自静坐书房翻阅古籍,书页之间再无清隽小字批注;晨起照料空花盆,眼前再无少年温柔浅笑。他学着沈清辞当年的模样打理庭院,烹煮花茶,抄写诗文,模仿他所有细碎温柔的习惯,妄图以此填补心底巨大的空缺,妄图自欺欺人地觉得故人尚未走远。

可所有刻意的复刻都徒劳无功。景致依旧,器物依旧,四时风雨依旧,唯独少了那个藏在烟火细碎里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。温柔依附于人,人一旦远去,所有相似的景物,都只剩刺骨的荒芜与遗憾。

日头慢慢升高,雾气彻底散尽,秋阳淡薄,落在院落之中,却驱不散周身沉淀多年的寒凉。谢临渊缓缓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瓣腐烂发黑的桂花残蕊,细碎的花瓣在指尖轻轻碎裂,一如当年破碎殆尽的期许。

他半生杀伐决断,遇事从无半分迟疑,掌控过无数人的命运,扭转过无数既定的局面,唯独无法改写自己亲手推开沈清辞的结局。世间所有难题,他皆有对策化解,唯独这场迟到多年的悔恨,无药可解,无路可退,无人可诉。

旁人皆羡他权倾天下,坐拥无尽荣华,却无人知晓,每一个寂静黄昏,每一场连绵秋雨,每一季桂花零落之时,他都会独守空院,与无尽遗憾相伴。万里山河抵不过一院旧桂,万人朝拜抵不过一句轻声问候,千秋霸业抵不过岁岁朝夕相伴。

晚风再度卷起地上残花,在空中短暂盘旋,而后重重落在积水之中,再也无法回归枝头盛放。桂香彻底散尽,庭院再无当年暖意,曾经许诺的岁岁相伴,早已化作一场再也无法兑现的空言。

世间草木尚有花期可待,人间风雨尚有停歇之时,唯独他的归期,彻底断绝,永无来日。

谢临渊长久伫立老树之下,孤身淹没在满院萧条秋景里。此后岁岁秋至,桂花年年零落,秋雨年年绵长,他会永远守着这座装满回忆的空院,守着一段过期的温柔,背负终身无法偿还的亏欠,独行于漫无边际的孤寂余生,至死不得释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