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轻小说 

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纸空诺,岁岁难偿

繁花落客

一纸空诺,岁岁难偿

高台夜风不息,缠上玄色衣袂,层层寒凉浸透肌理。谢临渊倚着冰凉雕花栏杆,远眺千里皇城星火,眼底盛着整片太平盛世,心底却只剩一片掏不空的荒芜。

他曾在这方露台,对沈清辞许下无数承诺。彼时朝堂动荡,杀机四伏,前路茫茫看不到尽头,少年总安静陪他在此处看夜色,不问前路艰险,只默默分予他一点微薄暖意。他那时心底紧绷,下意识向身侧之人许诺,待扫清朝野奸邪,平定四方战乱,便卸下一身权柄,长居这座别院,不再被朝堂琐事牵绊。

他说要同他春日栽花,夏日煮荷茶,秋日拾桂酿蜜,冬日围炉赏雪,一年四季,朝夕不分,再也不令他独守空庭,彻夜等候。

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,那时的他笃定自己定能兑现。江山于他是重任,而沈清辞,是他奔波劳碌之后唯一的归处。他以为霸业可期,相守亦可期,待风波平息,便能尽数弥补从前所有冷落与亏欠。

沈清辞听闻这话时,眉眼瞬间亮了起来,淡淡的笑意漫上眼底,安静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追问,只是悄悄将这份约定藏进心底,日复一日,抱着微薄期许等候。少年从不会逼迫他即刻兑现,只把所有期盼揉进日复一日的等候里,守着一盏孤灯,守着一座空院,一年又一年。

如今所有宏图伟业尽数落地,四海再无烽烟,朝堂再无争斗,他早已拥有兑现诺言的全部闲暇。

可那个听他许诺、满心期盼岁岁相伴的人,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,杳无踪迹。

一纸空诺,字字清晰,犹在耳畔,只是再也无人同他赴约。

谢临渊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栏杆上一道浅淡刻痕,是当年沈清辞随手划下的。那日两人闲谈余生,少年一时兴起,取了随身小巧玉簪,在木栏侧边浅浅刻下两人相伴的期许,线条轻柔纤细,藏在背光角落,不细看根本无从发觉。

这么多年,他不曾命下人擦拭打磨,任凭风雨侵蚀,牢牢保留着这道痕迹。每当深夜独自登上露台,看见这道刻痕,当年少年温柔含笑的模样便会清晰浮现在眼前,心口随之泛起绵长钝痛,层层叠叠,挥之不去。

他终于明白,当年自己所有许诺,不过是少年独自支撑漫长等候的念想。沈清辞靠着这几句遥遥无期的约定,熬过无数个孤灯长夜,熬过无数次落空期盼,熬过数年单向隐忍的爱意。而他只顾着向前奔赴霸业,全然忽略了身后之人日复一日的煎熬。

人心从不会无限度等待,再炽热的真心,也会在遥遥无期的空等里慢慢冷却。

沈清辞走的那日,秋雨连绵,整座别院清冷潮湿。他没有留下书信,没有质问当年未曾兑现的约定,没有诉说数年独守的委屈,只是安静收拾行囊,悄无声息离开,将所有未完成的相守、所有落空的期许,尽数留在这座装满回忆的庭院。

他不愿成为谢临渊千秋霸业的拖累,不愿困住一心追逐山河万里的人,于是选择独自退场,成全他心心念念的盛世太平,独自咽下所有落空与心酸。

夜风卷着细碎落叶飞上露台,落在脚边,腐烂的草木气息漫开,一如当年那场送别秋雨的萧瑟。谢临渊垂眸望着满地残叶,想起从前每逢秋夜,沈清辞总会拉着他站在这里,细数天边星火,规划往后平淡安稳的朝夕。

少年所求从来微薄,不求荣华富贵,不慕至尊权位,只想要寻常相伴,岁岁不离。这般简单的心愿,寻常百姓轻易便能拥有,可手握万里山河的他,却始终没能给到。

他平定乱世,安抚万民,给天下苍生安稳度日的余生,唯独亏欠那个陪他熬过至暗岁月的少年,一场简单安稳的相守。

远处城中街巷隐约传来人间笑语,千家万户灯火温热,无数人相伴闲谈,共享岁岁安宁。世间人人皆可兑现心底期许,奔赴心中约定,唯有他守着一纸过期空诺,独对满城烟火,无人赴约,无人共情。

白日朝堂之上,百官称颂他信守承诺,推行新政、安抚流民的诺言无一落空,是心怀苍生、言出必行的明君。天下人皆赞他重诺守信,唯有他自知,此生最重、最温柔的承诺,全数沦为空谈,终身无法偿还。

露台寒气越来越重,冻得指尖僵硬发麻。谢临渊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,转头望向院内空荡荡的桂树、寂静的长廊、孤立的一盏纱灯,每一处景物都在无声提醒他,当年相伴之人早已远去。

他耗费半生完成对天下人的所有承诺,唯独亏欠沈清辞一人,岁岁年年,无处弥补。

岁月流转,四季往复,年年秋夜他都会独自登上这座露台,重温当年两人闲谈的光景,一遍遍回想未曾兑现的约定,任由悔恨缠绕四肢百骸。

世间承诺千千万,大多尚有弥补之时,唯独对沈清辞的岁岁相守之约,生死相隔,山水永断,永生无法赴约。

天边星月彻底沉入云层,天地间只剩无边昏暗。他孤身立于高台,一身帝王威仪尽数化作孤寂,俯瞰万家圆满,独守一纸空诺。

盛世已成,山河永安,昔日诺言句句犹在。

只是许诺之人尚在,赴约之人永无归期。

余生千百个春秋,我独守满庭旧景,独记当年私约,年年自罚,岁岁偿还,却终究,偿不起半分少年当年满腔热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