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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四十五章 秋声缄默,岁岁无逢

繁花落客

秋声缄默,岁岁无逢

长夜浸凉,晚风不息。

沈清辞终究是离开了长宁巷。

老槐树的影子被灯火拉得极长,覆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道亘古不散的旧痕,死死扣着经年未愈的遗憾。他缓步独行,素衣拖地,走过两人曾并肩千百次的巷陌,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踩在早已碎裂的过往之上,轻而沉重。

巷尾那盏旧时最暖的灯笼,如今摇摇晃晃,光色惨淡,再也照不亮归途,也照不回故人。

夜色深浓,满城秋声皆寂。

往年此时,秋夜最是热闹。檐下有风,阶前有花,身侧有人。谢云疏公务归来,总会绕道长宁巷,不急着归家,只陪他立在月下,听秋虫低语,看星河垂落。

那人素来身居高位,冷面肃然,朝堂之上从无半分温情,唯独对他,永远温柔缄默,眉眼松弛。

那时谢云疏常低声同他说:

“清辞,待世事落定,权谋落幕,我便卸去一身枷锁,陪你守这长巷岁岁春秋。”

字字诚恳,句句深情,曾是他熬过无数惶惑岁月的唯一期许。

他信了。

静静等着风起落幕,等着山河安稳,等着那人卸下一身风霜,回头与他岁岁寻常。

可他等来的,不是归人,是决绝,是别离,是一纸陌路,是此后数年,音信全无。

行至巷外石桥,桥下流水泠泠,映出一城零落灯火。

沈清辞凭栏而立,垂眸望着水中碎影,眉目清淡,无波无澜。旁人见他温润如玉,清冷自持,似是早已看淡离合,看淡聚散。

唯有他自己知晓,心底那道旧伤,从未结痂。

只是经年隐忍,早已习惯不声不响,不悲不哭,将满腔思慕与酸涩,尽数压在骨血深处,缄默余生。

秋风掠过桥面,卷起他宽大袖摆,凉意入骨。

他忽然想起一年深秋,也是这座石桥。

那日秋雨初歇,天色清透,他偶感风寒,咳疾缠身,立在桥头微微发颤。谢云疏寻来之时,眉目瞬间紧蹙,不顾湿凉石阶,快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,掌心滚烫,暖意穿透薄衣。

那人声音压得极低,藏着克制不住的心疼:“怎不等我来,独自吹风?”

彼时他微微抬眼,笑着摇头,只说无碍。

谢云疏却不信,脱下外袍,稳稳裹在他肩头,锦袍尚带他身上清冽墨香与体温,严严实实替他隔绝满城秋寒。

“往后寒凉,不许独撑。”

那时的承诺温柔入骨,笃定万分,仿佛真能护他岁岁无寒,年年安稳。

可承诺最是轻薄。

世间变数万千,人心困于时局,情深不敌宿命,相守终成空谈。

如今秋风依旧凉,秋雨依旧寒,他依旧体弱多病,咳疾岁岁反复。

只是再也无人,为他披衣御寒,无人拥他避风,无人低声叮嘱他不许独撑寒凉。

漫桥风声依旧,唯独当年护他避寒之人,杳然远去,再不回身。

沈清辞微微垂首,喉间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意,压抑的咳意漫上来,他微微蹙眉,隐忍压下,脊背绷得笔直,一如这数年孤身岁月,病痛、寒凉、孤寂,全数独自硬扛。

无人知他夜夜咳难安,无人知他岁岁念故人,无人知他看似温和平淡的眼底,藏着一场至死未歇的重逢大梦。

夜色更深,城中更静。

远处皇城方向,夜色沉沉,宫墙巍峨,灯火森严。

那是谢云疏如今立足的地方,是他毕生沉浮、毕生枷锁、毕生身不由己的围城。

一人高居庙堂,权倾朝野,万人敬畏,一身孤寒,步步惊心。

一人隐于市井,遍历风露,孑然一身,岁岁空等,步步回忆。

同一片山河,同一轮星月,却从此南北相隔,贵贱殊途,此生再无交集。

世人皆言谢相冷血无情,杀伐果断,断情绝爱,一心只系朝堂天下。

唯有沈清辞知道不是。

他见过那人最温柔的模样,见过他隐忍的偏爱,见过他小心翼翼的呵护,见过他眼底独独为自己而亮的星光。

他的无情,从来皆是不得已。

他的决绝,皆是为护他周全。

可宿命最残忍之处便在于——

万般皆是身不由己,万般皆是彼此成全,最后万般,皆是彼此错过。

秋风卷落桥边残叶,飘零入水,随波逐流,再无归处。

沈清辞静静伫立良久,眸底一片清寂荒芜。

岁岁秋声起,岁岁秋声落。

从前秋声里,有你低语,有你温存,有你岁岁期许。

如今秋声缄默,风月无言,山河寂静,余生漫漫,只剩他一人听风、听雨、听流年孤寂。

人间秋岁千万遍,年年花落,年年风起。

只是那年与我共立秋风、许我岁岁安稳的人——

山河不改,秋声依旧,

岁岁无逢,终身无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