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轻小说 

第一百四十六章 咫尺擦肩,山河不见

繁花落客

咫尺擦肩,山河不见

夜半风凉,桥边残叶尽落。

沈清辞立在石桥之上,晚风浸骨,吹得他鬓边发丝微乱。他敛尽眼底所有浮沉心绪,正欲抬步离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破了满城秋夜寂静。

声势浩荡,肃穆凛冽,是京中最高规格的仪仗。

他身形微顿,心底骤然一空。

这风骨,这阵仗,他此生刻骨难忘。

皇城方向驶来的乌木马车,黑帘垂落,鎏金镶边,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冷肃的光。前后护卫黑衣肃立,步履无声,肃杀之气漫压整条长街,寻常百姓尽数避让,俯首垂首,无人敢抬头直视。

是谢云疏。

是如今权倾朝野、身居相位、无人敢攀附的谢相。

时隔三载,他们终于在这小小旧城长街,遥遥相逢。

沈清辞站在石桥暗影里,一身素衣单薄,隐在栏杆之后,下意识屏住了所有呼吸。心口骤然紧缩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张轰然倾覆,压得他四肢发凉,指尖微微发颤。

他以为经年相思早已沉淀,以为岁岁执念早已隐忍成灰。

可当那人真的近在咫尺,所有故作的淡然、所有佯装的释怀,顷刻溃不成军。

马车行至桥下,缓缓减速。

帘幕厚重,隔绝内外,看不见内里眉眼,看不见经年风霜。可沈清辞仿佛能透过沉沉黑帘,看见那人端坐其中、眉眼清冷、一身孤绝的模样。

三年朝堂浮沉,步步荆棘,那人定然比从前更冷、更倦、更沉默。

车马行过桥头的一瞬,风忽然大了。

一阵秋风卷过,微微掀起厚重车帘的边角。

只一寸缝隙。

堪堪一瞬。

光影交错间,沈清辞清清楚楚看见了车内之人的侧影。

谢云疏端坐其间,脊背挺得笔直,墨色官袍端正严谨,眉眼冷峻凌厉,眉眼间再无半分当年予他的温柔暖意。下颌线条冷硬紧绷,眼底覆着一层经年不散的寒凉,是久居高位、看透人心的淡漠疏离。

三年岁月,磨尽少年温软,只剩一身杀伐风霜。

恰在此时,车内之人似有所觉。

谢云疏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,骤然微侧,抬眸望向石桥方向。

那一瞬,秋风骤停,人声俱寂。

沈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
隔着数丈晚风,隔着沉沉夜色,隔着一道悬空石桥与一辆华贵马车,他们遥遥相望。

咫尺之距。

却似隔了万水千山,隔了半生决绝,隔了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过往。

沈清辞立在暗处,身影单薄渺小,眼底翻涌着三年未曾言说的思念、委屈、遗憾与隐忍。他下意识微微前倾,几乎要脱口唤出那个在心底默念千万遍的名字。

可下一瞬,他硬生生僵住。

不敢。

不能。

早已陌路,早已殊途,早已一纸断念,两无瓜葛。

他是市井闲散客,他是朝堂执棋人。

他们的世界,早已彻底割裂,永不相融。

而车帘之内,谢云疏深邃的眼眸定定落在桥上那道素白身影之上。

不过一眼,他便认出了他。

三年未见。

少年清瘦依旧,单薄依旧,立在秋风里,安静又孤凉,像一株无人问津的秋草,独自熬过岁岁寒凉。

三年来,他无数次午夜梦回,无数次借着月色默念此名,无数次在权谋厮杀疲惫至极之时,想起长宁巷那道温柔身影。

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。

可偏偏,在这样一个寻常秋夜,在无人知晓的街角,猝不及防,一眼撞见。

眼底骤然翻涌滔天风浪,隐忍数年的思念几乎要破壳而出,指尖死死攥紧膝上锦袍,指节泛白,心底剧烈震颤。

他想掀帘,想止步,想踏下马车,想越过人海晚风,走到他身前,问他岁岁安否。

可下一瞬,眼底所有波澜,尽数强行压下。

化为一片死寂冰冷。

不能。

他一身污名满身枷锁,身处万丈深渊,步步皆是杀局。

他若靠近,便是引火焚他,便是将这唯一干净温柔,拖入他满目疮痍的泥潭。

当年决绝斩断情丝,是护他。

如今冷眼擦肩而过,亦是护他。

万般心动,万般不舍,万般相思入骨,最终只化作——沉默。

短短一瞬,不过两三息。

却耗尽两人三年岁岁光阴、日夜相思。

下一瞬,风停。

掀起的车帘缓缓落下,严丝合缝,再次隔绝了里外所有视线,隔绝了遥遥相望的两人。

车夫低声请示:“相爷,是否停驻?”

车内良久无声。

良久,才传来一道低沉沙哑、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嗓音,字字寒凉,字字绝情:

“继续走。”

马蹄再度起落,车轮滚滚,缓缓驶离桥下。

仪仗浩荡,稳步向前,不留半分余地。

马车从石桥底下缓缓行过,从沈清辞眼前,一寸一寸走远。

咫尺相遇。

无人驻足,无人开口,无人相认。

全程无言,全程沉默,全程隐忍肝肠寸断。

沈清辞依旧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他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渐行渐远,看着那道承载他所有执念的背影,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,消失在沉沉夜色里。

晚风再次吹起,却再也吹不动半分温热。

刚刚那一眼对视,他清清楚楚看见,那人眼底有波澜,有震动,有他读得懂的隐忍。

他看见,他也未忘。

可即便两相未忘,依旧只能两两错过。

世间最痛从不是大吵大闹的决裂,不是爱恨纠缠的撕扯。

是明明相思入骨,明明近在咫尺,明明一眼万年。

却只能假装陌路,冷眼擦肩,连一句别来无恙,都不配开口。

长街重归寂静,只剩满地残叶飘零。

沈清辞缓缓垂落眼眸,长睫颤抖,压下眼底所有滚烫湿意,嘴角微微发涩,溢出一点极淡、极苦的笑意。

原来世间重逢,最是残忍这一场。

一眼惊鸿,一眼断肠。

咫尺擦肩,

终生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