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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四十四章 晚风渡寂,旧人不逢

繁花落客

晚风渡寂,旧人不逢

暮秋晚风穿过长宁巷的青瓦飞檐,卷着满街凋零的桂子残香,簌簌落在微凉的青石板上。

沈清辞立在巷口老槐树下,素色衣袍被晚风拂得轻轻起落,袖口沾了细碎枯黄的落叶。暮色浓稠如墨,一点点浸染天际,将整座旧城的烟火都揉得温柔又荒凉。

他已在此处,立了整整半宿。

无人知晓他在等谁,连他自己都说不清。

是等一场经年未落的秋雨,等一段早已作废的过往,还是等那个阔别数载、此生避他如劫的故人。

巷尾的灯笼次第亮起,暖黄微光摇摇晃晃,映得长巷人影绰绰。往来皆是结伴归人,谈笑低语,步履从容,寻常市井烟火,温暖鲜活,偏偏衬得树下孤身之人,清冷得格格不入。

秋风又起,卷起一地落叶盘旋,擦过他单薄的肩头。

沈清辞微微垂眸,长睫轻颤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。眼底无悲无喜,只剩一片经年沉淀的荒芜,像极了这暮秋空城,繁花落尽,草木凋零,再无半分当年盛景。

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暮秋,也是这棵老槐树,这条长宁巷。

那时巷口桂树满枝盛放,香气漫彻整条长街。谢云疏总爱晚归,一身墨色锦袍,踏碎满巷余晖,步履沉稳地朝他走来。

少年公子风华灼灼,眉眼藏着独予他的温柔暖意,每每走近,必会抬手,轻轻拂去他发间沾染的落花碎叶,嗓音清润低沉,落满晚风温柔:“清辞,久等了。”

从无一次失约,从无一次怠慢。

那时的晚风很软,落花很轻,岁月很慢。

他们曾并肩踏遍这条长巷的朝暮,看过春樱满枝,听过夏蝉鸣啼,赏过秋桂漫香,候过冬雪覆城。岁岁朝夕,步步相依,以为山河绵长,岁月无期,以为此生岁岁,皆可并肩不离。

可世事翻覆,命运无常,从来不由人做主。

一场朝堂风波,一场山河动荡,一纸决裂书文,斩断了数年羁绊,隔绝了南北山海。

从此长风隔两地,故人隔天涯。

他记得那日也是暮秋,也是晚风萧瑟。谢云疏立于满城秋风之中,眉眼清冷,褪去了所有温柔暖意,只剩疏离淡漠。一纸断念书落在他面前,字字决绝,句句寒凉。

“自此,你我陌路,再无瓜葛。”

寥寥十字,碎了数年情深,断了半生期许。

彼时他沉默伫立,未哭未争,未问缘由。世人皆道沈清辞清冷薄情,断情利落,可无人知晓,他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攥得泛白,心口一寸寸寒凉碎裂,从此荒芜寸草不生。

他从不怪谢云疏决绝。

朝堂倾轧,身世枷锁,权谋棋局,步步皆是深渊。谢云疏一身傲骨,身负家族荣辱、天下安危,从来身不由己。那场决裂,是自保,是护他,是万般无奈之下,唯一的退路。

只是情深入骨,哪是一句陌路,便能轻易割舍。

数年光阴朝夕,岁岁温柔相伴,早已刻入骨髓,融进血肉,成了此生最难放下的执念。

晚风渐凉,吹醒沉陷回忆的人。

沈清辞抬手,轻轻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槐叶,叶片干枯脆薄,触手微凉,一如他们早已凋零殆尽的过往。

巷口人潮渐散,灯火渐稀,整条长宁巷慢慢归于寂静。

再也没有那个踏晚风而来、轻声唤他姓名的人。

再也没有那双盛满温柔、独独为他柔软的眼眸。

再也没有岁岁朝夕、步步不离的并肩相守。

这数年以来,他遍历山河,踏遍南北,看过无数风月盛景,遇过无数市井烟火,却再也寻不回当年巷口那一袭墨色身影,寻不回那年最温柔的岁岁晚风。

有人曾劝他,往事随风,旧念当断,该放下执念,安稳余生。

他只是淡笑不语。

旁人不懂,有些深情,从不是想放便能放。有些故人,从不是想忘便能忘。

谢云疏于他,不是风月过客,不是流年旧梦。

是年少唯一的热忱,是荒芜岁月唯一的光亮,是满目山河里,唯一的满心欢喜。

只是花期终会落,故人终会别,相逢终有期,离别无归期。

暮色彻底沉落,满城灯火璀璨,晚风悠悠渡过长巷,渡尽荒芜,渡尽孤寂,渡不尽他经年不散的执念。

沈清辞静静伫立树下,望着空空荡荡的长巷尽头,眼底浅浅覆上一层暮色寒凉。

山河依旧,晚风依旧,桂香依旧岁岁飘零。

唯独当年与他并肩赏花、共渡晚风、相守朝夕的人。

岁岁长风渡我孤寂,余生山海,再无相逢。

繁花落尽,客行远方。

从此人间万般风月,无人共赏,无人同渡,无人再唤我一声清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