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餐无味,旧事缠身
晨光大亮,霜雪覆满院内每一寸枝桠,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不带一丝烟火气。沈清辞立在窗边许久,寒风长久扑在面上,皮肤冻得发僵,他却浑然不觉,眼底只映着满院白雪,心底翻涌的全是过往三餐相伴的细碎光景。
腹中传来淡淡的空落感,提醒他该准备早饭。从前从不用他操心吃食,每到晨昏时分,屋内总会飘起清淡温润的食物香气,那是陆时衍日复一日为他打理的烟火。少年心思细腻,牢牢记下他所有饮食忌讳,胃弱畏寒,不喜重油重甜,一年四季的餐食都调配得恰到好处,温热适口,从不会让他碰半分寒凉。
春日煮温润山药粥,驱散晨间湿寒;夏日熬清润绿豆汤,消解闷热;秋日炖雪梨羹,润肺缓燥;冬日熬姜枣粥,暖透浑身寒凉。三餐一汤,岁岁周全,少年从无半句抱怨,心甘情愿包揽所有琐碎,把一日三餐熬成独属于两人的温柔烟火。
那时餐桌永远摆放两副碗筷,左右对称,缺一不可。陆时衍总会将温热的食物推到他手边,静静坐在对面,目光温柔地望着他小口进食,时不时伸手替他拨开碗边多余配菜,轻声叮嘱慢点吃,别呛到。他全程沉默寡言,只顾低头用餐,从未主动抬头回望少年眼底的期许,从未道过一句道谢。
他理所当然享用着日复一日的偏爱,笃定这份烟火温暖会永久存续,肆意挥霍少年源源不断的用心。他看不见少年偶尔垂落眼底的落寞,看不见少年一次次递出温柔却得不到回应的疲惫,只顾守着自己一身冷硬别扭,把满腔心动死死藏在心底,不肯展露分毫。
如今缓步走入厨房,屋内厨具一应俱全,摆放位置维持着陆时衍离开那日的模样,三年来他从未挪动分毫。灶台干净冷清,没有升腾的热气,没有淡淡的食物香气,只剩冰冷的瓷碗与锅具静静陈列。他熟练地取出米粮,复刻当年少年常煮的小米粥,生火、加水、控温,每一步都模仿得分毫不差,是这三年反复练习无数次的结果。
小火慢熬的间隙,他站在灶台边发呆,恍惚间总能看见少年的虚影。从前陆时衍守在灶台前,脊背微弯,认真搅动锅里的粥,偶尔侧头看向客厅,确认他安稳静坐,眉眼便漾开柔和笑意。少年总说,能日日为他做饭,守着一室烟火,便是此生最大的安稳。
粥香缓缓漫开,气味与记忆里别无二致,可少了那份独有的、藏在烟火里的真心,入口只剩寡淡无味。他取来一只白瓷碗盛粥,顿了顿,下意识又拿出另一副碗筷,摆在对面空位,动作做完才骤然回神,指尖微微发颤。
空位空置三年,桌面落了一层极薄的浮尘,无人落座,无人与他共食一餐。
他坐在餐桌一侧,独自捧着温热的粥碗,小口吞咽,温热的粥滑入喉间,却暖不透心底经年不散的寒凉。窗外人声喧闹,邻里家家户户传来碗筷碰撞、说笑闲谈的声响,处处是成双成对、阖家相伴的圆满,衬得他孤身一人的身影愈发单薄孤寂。
他忽然想起无数个冬日清晨,落雪漫天,屋内炉火温热,两人对坐用餐。陆时衍会将自己碗里软糯的米糕尽数夹给他,说自己不爱甜食,实则只是清楚他偏爱这份口感;会提前晾好温水,放在他手边,防止喝粥过后口干胃凉;会留意他进食速度,见他吃得太少,便轻声劝导,耐心哄他多吃几口。
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,当年的他视而不见,如今反复回想,每一幕都像细密的针,轻轻扎在心上,酸胀绵长,无处消解。
吃完粥,他默默清洗碗筷,依旧将两只杯子、两只碗筷整齐归位,两两并排摆在橱柜内。指尖触碰冰凉的瓷器,心底一片空茫。从前有人与他共享三餐烟火,有人记挂他饥饱冷暖,有人岁岁为他撑起人间细碎温柔;如今三餐独食,冷暖自知,饥饱自管,再也无人把他的日常放在心尖上惦记。
收拾完厨房,他缓步走回客厅,目光落在墙边搁置的竹篮。那是当年陆时衍专门用来盛放新鲜果蔬的,每一日清晨,少年都会早起去巷口集市采购新鲜食材,挑拣最鲜嫩的蔬果,小心翼翼放进竹篮,满心欢喜带回小院,只为给他做一顿合口的饭菜。竹篮如今空落落搁置原地,蒙着一层浅白薄灰,再也不会有人将新鲜果蔬满满盛满,带回一室烟火。
窗外晨光渐渐攀升,消融了檐角堆积的薄雪,水滴顺着瓦沿缓缓坠落,滴答声响,在死寂的小院里格外清晰。世间所有人都在奔赴鲜活的日常,晨起有人相伴,三餐有人同享,朝暮有人等候,拥有触手可及的温暖。只有他困在三年前那场风雪别离里,守着一院旧景,一室旧物,一日三餐,无味无欢。
他终于学会打理三餐,学会照顾自身温饱,学会复刻当年所有温热吃食,褪去年少的冷漠孤僻,变得温和细腻,懂得体恤冷暖。可这份迟来的成长毫无意义,教会他何为烟火温柔的人早已远赴山海,杳无音信,再也尝不到他亲手准备的一餐一饭,再也看不到他褪去执拗、温柔待人的模样。
漫长岁月里,三餐四季本是人间最平淡的圆满。
从前有你,粗茶淡饭亦是清甜;
如今无你,山珍海味皆是寡淡。
旧事缠绕周身,岁岁不肯散去,每一餐饭,每一缕烟火,每一处留存的旧物,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,曾经被他亲手辜负的满腔赤诚,再也无从弥补。
人间烟火岁岁如期,三餐朝夕循环往复。
只是往后所有温热吃食,所有寻常烟火,再也无人与我共享,再无人,岁岁候我三餐,予我人间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