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寂落,独守余生
天际的鱼肚白缓缓漫开,刺破浓稠的黑夜。
微光稀薄、清冷,不带半点暖意,淡淡铺洒在白雪覆盖的庭院,将一夜落雪映照得惨白透亮。晨雾袅袅升起,笼住整座小院,朦胧了檐角、枯枝、石阶,也笼住屋内静坐一夜的孤影。
天,亮了。
又是一夜无眠。
沈清辞平躺在床上,双目睁开,静静望着头顶暗沉的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眼底没有疲惫,没有困顿,只有一片沉淀到底的死寂,像是早已习惯了夜夜无寐、岁岁无安的孤寂。
窗外天光渐亮,人间渐渐苏醒。
远处隐约传来早起行人的脚步声、摊贩推车的轻响,细碎的人间烟火缓缓升起,热闹鲜活,温柔世俗。
整座城市挣脱长夜寒凉,奔赴崭新的朝暮。
万物新生,旧事落幕,所有昨夜的难过、纠缠、遗憾,都会随天光破晓,被世人轻轻翻篇。
唯独他,翻不过去。
三年来,岁岁如此。
人间晨昏交替,日夜轮回,人人弃旧迎新,人人自愈自渡,唯有他固执地停在旧夜里,停在那场风雪别离之中,停在陆时衍转身的那一刻,再也走不出半步。
被褥微凉,平铺在身,宽大柔软,却裹不住半分暖意。
从前的清晨从来不是这般寒凉空洞。
年少朝夕,每一个天光破晓的清晨,他醒来的第一触感,永远是温热的怀抱,安稳的体温,轻轻环在他腰间的手臂。
陆时衍醒得永远比他早。
却从不会起身惊扰他的睡梦,只会静静侧卧,俯身看着他沉睡的模样,一看便是许久。指尖会轻轻、极轻极柔地拂过他的眉眼、额发,动作虔诚又珍惜,仿佛他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待天光微亮,他悠悠转醒,迷茫睁眼的第一瞬。
映入眼帘的,永远是少年温柔含笑的眉眼,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脸颊,低声温柔:“醒了?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曾温柔了他一整个年少岁月,撑起了他所有安稳朝夕。
醒来有人相伴,睁眼有人温柔,晨起有人等候,岁岁有人归依。
那时的清晨有光、有暖、有笑、有你。
处处圆满,岁岁温柔。
可如今,晨光依旧破晓,天色依旧清明,朝暮依旧往复。
唯独枕边空空,怀抱凉凉,身旁无人,眼底无欢。
他侧身转头,身侧床铺平整冰冷,没有褶皱,没有余温,没有半点曾经相依相偎的痕迹。
空荡荡的方寸之地,像一道永远填不满的缺口,横亘在他余生岁月里,岁岁荒凉,年年空洞。
沈清辞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身侧冰凉的枕面。
这里曾是陆时衍常年枕卧的位置,曾盛满少年温热气息,曾夜夜相依,岁岁相拥。
如今物在人空,温尽缘散。
他指尖微凉,缓缓蜷缩,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缓缓漫开,无声无息,却蚀骨噬心。
他终于明白,所谓余生孤寂,从来不是无人相伴行路。
是岁岁朝夕、朝朝暮暮,所有曾经成双成对的日常,如今尽数只剩孤身一人。
屋内光线越来越亮,晨色透过窗纸,照亮一室冷清旧物。
枕边抱枕、床头书签、柜上水杯、架上书籍,所有物件依旧成双成对,两两相对。
唯独人,彻底离散,永不重逢。
他缓缓坐起身,动作迟缓单薄,一夜未眠的身体微凉乏力,却早已习惯这般透支孤寂。
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,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心底,刺骨寒凉,却不及心底半分荒芜。
他缓步走到窗边,伸手轻轻推开窗。
清晨的冷风裹挟着白雪的清冽扑面而来,微凉扑面,瞬间灌满整间空寂卧室。
院内白雪皑皑,一尘不染,晨光落雪,温柔素净,景致安然如画。
可这幅如画光景,再也无人与他共赏。
从前每一场雪后初晴的清晨,陆时衍都会早早开窗,拉着他立在窗前,共看满院白雪晨光。
少年会侧身护住他身前寒风,指尖揉一揉他晨起微乱的发,眉眼温柔,笑意浅浅:“你看,雪后初晴,天光最好。”
那时他沉默望着窗外雪景,心底安稳柔软。
有你在侧,风雪皆暖,天光皆甜,岁岁皆安。
他从前不懂,原来最幸福的从不是盛大风景,而是风景有人共看,岁月有人共渡,朝暮有人共伴。
是他亲手弄丢了那个陪他看遍风雪晨光、岁岁朝夕的人。
窗外晨雾缓缓流动,朦胧远山,朦胧街巷,朦胧整座老城。
三年光阴,足以磨平爱恨,足以稀释执念,足以让大多数离别渐渐淡去。
旁人爱过、痛过、散过,最后皆可释怀,皆可新生。
可他不行。
他的遗憾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误会,没有不得已。
只有纯粹的辜负,彻骨的亏欠。
是你倾尽所有温柔爱我数年,是我亲手沉默推开,耗光你所有热忱与勇敢。
这般遗憾,无药可解,无方可愈,无任何资格释怀。
沈清辞静静立在窗前,迎着清晨寒凉的风,眼底一片死寂荒芜。
他常常妄想,如果时间可以重来。
如果重回年少初见,如果重回岁岁朝夕,如果重回那个暴雪深夜。
他一定不沉默、不执拗、不别扭、不冷漠。
他一定会好好回应他的温柔,好好接住他的真心,好好抱住他,告诉他别走,告诉他我喜欢你,告诉我我舍不得。
他一定会用尽所有温柔,护他岁岁安稳,予他满心圆满,偿他数年孤等。
可世间最残忍,便是没有重来。
错过一次,便是一生。
风轻轻吹起他单薄的衣摆,微凉入骨。
院内落雪安静纯白,庭院寂静无声,旧景依旧,岁月依旧。
只是岁岁天光破晓,再也无人并肩共立窗前,无人同赏雪后晨光,无人温柔唤他名姓。
他抬手,轻轻覆在窗沿。
这里曾是两人并肩倚靠的地方,曾承载无数温柔朝夕,曾藏着少年无数细碎期许。
少年曾在这里,望着雪景轻声说:“以后每一年的雪,我都陪你看。”
岁岁年年,风雪共赏,朝暮共依,余生共度。
原来年少最诚恳的诺言,最后最轻易作废。
不是他不愿守,是他不给机会。
天光彻底大亮,晨雾散去,整座老城彻底苏醒。
车声、人声、烟火声交织四起,热闹喧嚣,铺满人间。
所有人都奔赴新的一天,新的生活,新的风月,新的圆满。
只有他,停在旧时光里,守着一座空院,一室旧物,一场旧梦,独自终老。
无人知他晨起孤寂,无人知他夜夜无眠,无人知他岁岁思君,无人知他余生皆憾。
人间天光岁岁落,人间朝暮岁岁新。
唯我岁岁守旧景,岁岁念旧人,岁岁落寂,岁岁无归。
晨光再好,无人共赏,亦是荒芜。
余生再长,无你相伴,皆是空寂。
从此,天光起落与我无关,人间热闹与我无分。
我只独坐空庭,独守旧岁,独吞遗憾,独渡余生。
岁岁朝暮,生生寂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