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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四十二章 竹篮蒙尘,再无归市

繁花落客

竹篮蒙尘,再无归市

檐角融雪不断滴落,滴答声单调往复,敲碎小院整片寂静。阳光斜斜斜铺在地面白雪上,晃出刺目的白光,却照不透屋子里沉沉压着的寒凉。

沈清辞站在厨房门口,目光牢牢锁在墙角那只竹篮上。

竹篮是陆时衍亲手挑选的,竹条编织细密圆润,边缘打磨得光滑无刺,不会刮伤手掌。从前每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,少年便会拎着它出门,穿过覆着薄霜的长巷,去往集市挑选当日新鲜食材。

那时冬日酷寒,清晨霜风割人,陆时衍总裹一件厚外套,竹篮揣在怀里护住,生怕冷风冻坏篮中娇嫩果蔬。他记得沈清辞胃弱,青菜要嫩尖,果肉要软糯,葱姜蒜极少放,所有苛刻细碎的要求,全都刻在心底,挑拣时一丝不苟,半点不肯将就。

满载而归时,竹篮里堆满新鲜蔬果,还常会捎带一块软糯糕点,是偶然撞见、知道他合口味才特意买下。推门进院的那一刻,少年眉眼带着晨霜寒气,手里的竹篮却盛满人间烟火,笑意温温柔柔落在他身上:“今日的青菜很嫩,中午炖你爱吃的清汤。”

彼时他只淡淡颔首,目光掠过竹篮便移开,从不会上前搭把手,更不会说一句辛苦。陆时衍也从不在意这份冷淡,自顾提着竹篮走进厨房,洗净、切配、慢炖,花上一两个时辰,熬出一屋温润香气。

日复一日,春夏秋冬,竹篮日日满载,岁岁鲜活,承载着少年藏在柴米油盐里不动声色的爱意。

如今竹篮静静靠在墙角,表层覆了一层薄薄灰尘,竹缝里卡着一点三年前残留的干枯菜叶,无人清理,无人再拎起它奔赴清晨集市。

沈清辞缓步走上前,弯腰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竹编纹路。灰尘沾在指腹,轻轻一蹭便四散飘落,露出底下早已黯淡的竹色。三年无人触碰,它如同那段戛然而止的朝夕,被长久搁置,蒙满荒芜。

他本可以随手擦拭干净,可他不敢。

仿佛一旦抹去尘埃,就彻底抹去了陆时衍日日提着竹篮归来的痕迹,抹去了那些温热鲜活、烟火缭绕的清晨。他偏执地保留所有陈旧痕迹,任由灰尘、落雪、沉寂包裹旧物,固执守着一丝虚妄,好像只要物件维持原样,故人便从未真正走远。

指尖微微用力攥住篮沿,心底翻涌的酸涩层层堆叠。

从前少年往返集市,风雪无阻,无论严冬霜厚,盛夏酷暑,从未间断。哪怕前一晚两人默默冷战,彼此心底藏着细碎隔阂,第二日天光未亮,陆时衍依旧会照常拎起竹篮出门,带回满篮新鲜食材,依旧为他烹制适口三餐。

少年从不会用断绝烟火、冷淡饭菜来置气,他所有的委屈、落寞、落空,全都独自咽下,唯独不肯亏待沈清辞半分。

可他那时看不懂这份隐忍的偏爱,只一味沉溺自己的沉默与执拗,任由少年一人撑满两人全部烟火日常。

他总觉得集市往返只是小事,一日三餐不过寻常,少年的付出理所应当,不必特意珍惜,不必主动体恤。

他从未想过,清晨霜风刺骨,赶路挑菜繁琐疲惫,日复一日坚持数年,靠的从来不是本分,而是沉甸甸、毫无保留的喜欢。

松开竹篮,指尖沾着一层灰白尘土,沈清辞垂眸看着掌心,缓缓走到水池边清水冲洗。冰凉的自来水冲过指缝,寒意钻透皮肉,一如三年来无人温热的每一个清晨。

清洗完毕,他走到客厅窗边,静静倚着窗框望向巷口方向。

那条通往集市的青石板路,从前总能看见少年往返的清瘦身影。清晨薄雾笼罩,陆时衍手提竹篮,步履平缓,走得不急不躁,心里装着家中等候的人,连赶路都带着温柔期许。偶尔远远望见院内窗边的他,少年会轻轻挥手,眉眼笑意隔着薄雾清晰可见。

如今巷口人来人往,早起赶集的行人络绎不绝,不少人手里提着各式菜篮,结伴说笑,暖意融融。

无数人奔赴集市,满载烟火归家,唯独再也不会出现那个提着竹篮、满心惦记他口味的少年。

人间集市日日开市,蔬果岁岁新鲜,晨霜年年如期。

只是再也没有人,穿过霜寒长巷,为他挑一篮合口的食材,再也没有人,满心欢喜提着竹篮踏雪归来,轻声和他报备今日的食材。

沈清辞缓缓收回目光,转身回到空旷餐桌旁。

桌上只剩他方才用过的一只白瓷碗,对面碗筷静静摆放,空荡荡的座位无人落座。方才一碗清粥下肚,暖意转瞬消散,心底依旧是化不开的寡淡空洞。

从前两人对坐用餐,桌上永远摆满精致清淡的小菜,热气氤氲模糊视线,陆时衍会不断将适口的菜夹到他碗中,细细叮嘱多吃一点,抵御冬日寒凉。餐桌上有闲话,有温柔,有对视时藏不住的偏爱,粗茶淡饭也胜过山珍海味。

如今独对空碗,满室寂静,连一点交谈的声响都无处寻觅。

他慢慢收拾好碗筷,整齐收进橱柜,两两成对摆放,一如过往三年每一日的习惯。橱柜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成双的瓷具,也隔绝了一去不返的烟火朝夕。

院落里融雪还在持续,滴答声响不停,像是绵长无尽的叹息。

沈清辞重新走回院中,立在那棵落尽枯叶的桂树下。冬日树木枯槁,枝桠覆雪,萧瑟荒芜。

从前冬日午后,用完午饭,陆时衍会拉着他在树下缓步散步,消解积食,指尖牢牢裹住他冰凉的手,絮絮说着集市见到的趣事,琐碎平淡,却填满所有空白时光。

那时他不爱搭话,只安静任由少年牵着,任由细碎温柔包裹自身,心底安稳踏实,却从不说半句依赖。

如今树下积雪深厚,再无两道并肩依偎的身影,再无人牵起他冰凉的手,闲话市井细碎。

日光缓缓移向西侧,清晨彻底落幕,人间步入喧嚣白日。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,邻里谈笑、孩童嬉闹交织在一起,鲜活圆满,触手可及。

旁人的日子三餐有伴,集市同往,烟火共享,岁岁温柔。

只有他守着蒙尘竹篮,空荡餐桌,寂静小院,独自熬过一场又一场烟火寻常。

他学会了独自逛集市,独自挑选食材,独自生火做饭,复刻当年陆时衍做过的每一道小菜。

挑菜时会下意识想起少年的标准,炖煮时会刻意把控温和火候,吃饭时依旧习惯性摆上两副碗筷。

他完完整整继承了少年所有温柔细致的习惯,活成了当年少年期盼的模样。

可那个教会他烟火温柔、岁岁为他奔赴集市的人,早已远走山海,音信全无,再也尝不到他亲手烹制的一餐一饭。

竹篮依旧搁置墙角,尘土年年堆积,无人擦拭,无人拎起。

集市依旧日日喧闹,蔬果岁岁新鲜,无人为我,踏霜而归。

人间烟火循环往复,朝暮三餐不曾停歇。

只是往后所有市集长路,所有柴米细碎,所有温热饭香,只剩我一人独行,一人独享,一人空念。

旧篮蒙尘,旧人远去,往后岁岁烟火,再无同归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