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夏归寂,一念空年
晚夏的风渐渐褪去燥热,多了几分清凉。
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筛下满地摇晃的碎影,落在青石庭院里,安静得无声无息。蝉鸣不再震天彻地,只剩零星几声,散在悠长白日里,寡淡、寥落,预示着一整个盛夏即将落幕。
人间时序从不停留,春去夏深,夏尽秋来,岁岁更迭,从不为任何人停驻。
唯独这座小院,年年困在旧人旧景里,春夏秋冬,皆是空念。
沈砚晨起依旧烹茶。
炉火轻燃,水汽袅袅,两杯清茶安稳落桌,一左一右,数年如一日,从未更改。指尖抚过温润瓷身,细微的触感熟悉到刻入骨髓,是许寻陪他度过无数晨昏,养出来的习惯,是这辈子再也戒不掉的执念。
从前晚夏风凉,最是舒服。
许寻最爱这样的午后。不热不燥,风软景清,他便搬着竹椅挨着他坐,手里捻着一片翠绿枝叶,安静陪他饮茶静坐。偶尔抬头看天,看流云舒卷,看树影婆娑,眉眼温软恬淡,低声同他讲,四时皆美,有你最好。
那时的话太轻,太柔,太寻常。
他听过便忘,只当是寻常闲话,从未放在心上,从未细细读懂那人眼底深藏的依赖与期许。
许寻所求从不多。
不要荣华,不要盛名,不要安稳富贵。
只求岁岁朝夕,身旁有他,烟火寻常,四季相伴。
可就是这最简单、最朴素的期许,他终究没能成全。
那时的他太冷、太沉、太固执。满心都是分寸、体面、自持,爱得深沉,却藏得严实。明明满心牵挂,偏要面无表情;明明万般不舍,偏要沉默退让;明明早已把那人当做余生唯一归宿,却从来不肯低头、不肯温柔、不肯坦诚半句偏爱。
许寻温柔,许寻隐忍,许寻次次迁就。
可再温柔的人,也熬不过长年的冷清,熬不过次次落空的等待,熬不过一段永远只有单方面付出、永远无人回应的感情。
他等他温柔,等了一年又一年。
最后等不到,便安静退场,干净离场,不留纠缠,不留怨怼,只留一座空院,一屋旧物,一场终生难平的遗憾。
日影缓缓西斜,晚风渐盛,卷起庭前枝叶轻响。
沈砚坐在竹椅上,独自饮尽一盏清茶。茶味清苦,入口回甘,一如当年相伴的岁月,起初温柔清甜,落幕只剩绵长苦涩。
目光落向书房窗棂。
窗内安静沉寂,书案平整如初。两张纸页叠放整齐,一张是许寻当年落笔的岁岁安然,风月常新,一张是他数日前写下的寻归无期。
一盼一空,一往一绝。
当年那人写尽温柔期许,如今他写尽余生无望。
笔墨无言,纸页无声,却道尽了他们短短数年相守、漫漫余生别离的全部始末。
他缓缓起身,踱步至院墙之下。
墙根处曾是许寻种花的小圃,春种雏菊,夏种薄荷,四季常青,岁岁有花。如今泥土依旧松软,却再无人打理,草木自生自灭,荒草浅浅覆地,再也没有当年鲜活温柔的景致。
那年许寻蹲在花圃边,指尖沾着泥土,抬头笑着和他说,种满四季花,岁岁有生机,我们岁岁不散。
原来世间诺言最是虚妄。
花开有时,人散无期。
草木有枯荣,故人无归期。
晚风掠过耳畔,带着晚夏最后的温柔,像极了许寻从前轻轻唤他名字的语调,轻软、缱绻,转瞬成空。
他忽然想起无数个从前。
想起冬夜相拥取暖,想起春日庭前煮茶,想起雨夜撑伞并肩,想起灯下研墨写字。
想起许寻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迁就、所有的沉默与等待。
原来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,是被许寻深爱一场。
最遗憾的事,是拥有了这份深爱,却不懂珍惜,亲手推开了唯一的温柔。
人间最痛从不是决裂争吵,不是爱恨纠缠。
是双向深爱,双向隐忍,双向等待。
是本该圆满,偏偏陌路。
是明明念念不忘,终究两两相忘。
暮色彻底笼罩天地,残阳落尽,晚风微凉。
院外灯火次第亮起,街巷人声温柔,归人步履匆匆,家家户户烟火升腾,处处皆是团圆暖意。
世间千万人家,千万温情,千万安稳。
没有一桩属于他。
他只有这座空寂的庭院,满室陈旧的过往,一颗终年不愈的执念。
檐下风铃轻响,叮咚婉转,岁岁如故。
从前铃响是相伴,是期许,是来日方长。
如今铃响是追忆,是空等,是后会无期。
晚夏将尽,新秋将至,四时流转不休。
人间年年有新景,岁岁有新人。
而他,终年困于旧夏,困于旧人,困于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茶凉无续,景旧无新。
夏尽无温,余生无寻。
岁岁风月如常,岁岁孤身如常。
此生山河辽阔,人间烟火,再无一人,与我共朝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