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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九章 夏深无渡,旧念终年

繁花落客

夏深无渡,旧念终年

日头越升越高,盛夏的光滚烫落满庭院。

墙外市井喧嚣鼎盛,商贩叫卖、行人笑语、孩童嬉闹层层叠叠,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,衬得墙内这一方小院,寂静得如同与世隔绝。

草木疯长了整季,枝叶交错叠翠,浓荫蔽地,将青石地面遮出大片阴凉。年年夏深草木盛,岁岁枝叶换新容,万物都在拼命告别过往,唯独沈砚,守着一院旧景,数年如一日,停在故人远去的那天,半步不肯前行。

石桌上新沏的清茶冒着浅浅白雾,温热的茶香萦绕鼻尖。

依旧两杯,两两相对,规矩不曾改,执念不曾松。

从前盛夏正午燥热难耐,许寻最怕他心烦气躁、心神不宁。总会早早摘下院中新鲜的薄荷叶,细细洗净,煮一壶清润凉茶,置于石桌之上。待他静坐之时,便轻轻摇着竹扇,坐在对面替他拂去暑气,扇风轻柔,带着淡淡的草木香,岁岁年年,温柔解暑,也抚平他半生风霜戾气。

那时的夏日从无燥热难耐,从无孤冷寂寥。

有风,有茶,有扇,有身旁温软笑意,有岁岁不变的安稳相伴。

他向来寡言,久坐无声,许寻便陪着他无声静坐。他不喜热闹,厌弃喧嚣,许寻便陪着他避世独居,守一方小院,度平淡朝夕。那人永远迁就他的性子,包容他的沉默,体谅他的隐忍,把所有温柔悉数奉上,毫无保留。

可他那时太懂自持,太懂克制。

身居朝堂多年,早已习惯藏起情绪,锁住真心。面对许寻的温柔,他坦然接纳,却极少回应。那人默默等候他一句坦诚的偏爱,等候他一次主动的温柔,等候他卸下满身清冷,好好爱一场。

可他始终沉默。

沉默地被爱,沉默地接纳,沉默地看着那人眼底的期许,一日日黯淡,一日日落空。

直到最后,温柔耗尽,深情落幕。

风穿浓荫,枝叶簌簌轻响,取代了当年温柔的扇声。

沈砚端起茶盏,温热茶汤入喉,清润依旧,却再也暖不透心底经年的寒凉。对面竹椅空空荡荡,落着细碎的树影,风吹影动,偏偏不见那个静坐饮茶、温柔望他的人。

世间最残忍的大抵便是如此——

风景如故,滋味如故,岁月如故,唯独陪你品味岁月的人,再也不见。

午后蝉鸣大盛,铺天盖地,震彻整条街巷。

往年蝉声最喧嚣之时,许寻会微微蹙眉,嫌声响嘈杂,便会轻轻靠近他,将脑袋浅浅靠在他肩头。无需言语,单单一份贴近的温度,便能抵过世间万千喧嚣。他会下意识侧身护住他,挡住烈阳,隔绝纷扰,那时的默契无需言说,温柔无需铺垫。

如今蝉声震天,满耳喧嚣。

无人蹙眉撒娇,无人近身依偎,无人再将他当做唯一的安稳归宿。

他孤身坐在浓荫之下,满城喧嚣入耳,满心孤寂沉底。

起身缓步踏入书房,阳光透过窗棂,斑驳落满案几。

那半页未写完的残纸依旧平整摆放,岁岁安然,风月常新八个字,安静卧在光阴里,成了这辈子最锋利的遗憾。许寻写下这八字时,定然是满心期许,满心欢喜,以为他们真能远离纷扰,岁岁相守,风月共渡。

是他亲手打碎了这一场温柔期许。

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薄纸微凉,墨迹沉稳。时隔数年,他终于敢坦然正视这份遗憾,正视自己当年的怯懦、固执与沉默。

不是不爱,是太会藏爱。

不是无心,是太过自持。

两个温柔又骄傲的人,互相牵挂,互相深爱,互相等待。

你等我懂,我等你软。

等来等去,等散了缘分,等尽了余生。

他拿起纸笔,静静端坐。

时隔数年,第一次敢提笔,写下心底藏了半生的话。

落笔轻缓,墨色深沉,只四字——寻归无期。

字字沉重,字字酸涩,字字皆是终生无解的执念。

写完,便轻轻压在那行旧字之下。

一纸旧期许,一纸新遗憾。

一纸当年盼,一纸此生空。

再也无人翻阅,无人轻叹,无人知晓,他独坐空庭的每一日,念的是谁,痛的是谁,等的是谁。

暮色缓缓袭来,烈阳褪去,晚风重归温柔。

院外人间依旧热闹,归途车马不息,户户灯火将明,处处人间团圆。

唯有这座小院,日沉日落,灯火微凉,无人归,无人伴,无人盼。

檐下风铃轻响,岁岁声声依旧。

庭前草木枯荣,年年光景如初。

夏深又夏浅,岁终又岁始。

他守着一纸残字,一院空寂,一杯余温,耗尽流年,终等不到——

故人一顾,旧梦一温,归期一赴。

人间万般皆可渡,唯有相思无岸,旧人无归。

此生漫漫,夏景千重,再无一人,共我人间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