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尽秋初,山河无寻
一夜清风,吹落了晚夏最后余温。
晨起推开窗,扑面而来的风已然褪去暑气,清冽微凉,带着初秋独有的薄凉。墙外草木悄悄换了色泽,深绿渐沉,边角染上浅黄,四时悄然更迭,夏尽秋来,从无半分迟疑。
万物都在告别旧季,奔赴新岁。
唯有这座小院,依旧停滞如初,守着经年旧梦,不肯随人间时序向前半步。
庭中安静得过分,蝉鸣彻底停歇,往日喧嚣尽数落尽,只剩风穿枝叶的簌簌轻响,寂寥绵长,岁岁不变。
沈砚如常生火煮茶。
炉火幽微,水汽徐徐升腾,白雾袅袅绕着青石桌案。依旧是成对的两只青瓷茶盏,一左一右,斟得满满当当。数年光阴往复,春夏秋冬更迭,唯独这个习惯根深蒂固,成了他余生唯一、也是最偏执的念想。
从前夏秋交替的时节,是许寻最偏爱时候。
不燥不寒,风清月朗,天光温柔得恰到好处。每到此时,许寻总会早早起身,陪他立在庭前吹风。那人衣衫素净,眉目清浅,迎着微凉秋风,会轻轻开口,说夏去秋来,岁岁平安,年年有你。
那时的秋风温柔,岁月安稳,句句期许都落在朝夕里。
他立在身侧,沉默听着,看似无动于衷,心底却早已将这份安稳悄悄珍藏。他不善言说温柔,不懂讨巧温存,只以为日子漫长,岁岁如常,有的是时间慢慢相伴,有的是机会细细弥补。
可岁月最是无情,从不等人幡然醒悟。
他以为的来日方长,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短暂相逢。
他笃定的岁岁相伴,终究成了一厢情愿的旧梦一场。
茶煮温热,清香漫满整座庭院。
石桌对面竹椅空空,蒙着一层极薄的秋尘。秋风掠过空位,卷起细碎光影,恍惚间,总似有清瘦人影静坐于此,眉眼温柔,抬眼望他。
可眨眼空余风凉,幻境溃散。
无人与他对坐饮茶,无人与他闲话秋来,无人在风起之时,轻轻替他拢好衣襟,抚平寒凉。
从前他畏寒,每至入秋,身子最先感知凉意。许寻比他更懂他的身体,不必等他受寒,便早早备好柔软外衫,备好温润暖茶,日日叮嘱,时时照料,将他所有细碎的软肋,护得周全妥帖。
那人温柔了他数年,懂他所有沉默,知他所有隐忍,疼他所有寒凉。
唯独不懂,他沉默的深处,是藏了一生、不敢宣之于口的深爱。
书房门敞着,秋风穿堂而入,轻轻翻动桌案上的纸页。
两张字迹遥遥相对,一张温柔期许,一张荒芜决绝。
岁岁安然,风月常新。
寻归无期,余生空寂。
一纸旧言,是少年赤诚的期许;一纸新字,是半生迟来的悔恨。
秋风拂过纸页,微微掀动边角,无声无息,却像狠狠刮过心口,带着微凉的疼,不剧烈,却经年不散,日日折磨。
沈砚缓步走入书房,指尖轻轻按住晃动的纸页。
纸薄微凉,承载着两人全部的始末。
他们从未负心,从未背叛,从未有过山海阻隔、世俗为难。
唯一的劫,是彼此太过相像的性子。
一样骄傲内敛,一样深情不语,一样宁愿独自熬尽落寞,也不肯低头示弱。
他等他通透,他等他温柔。
两人互相等候,互相隐忍,互相牵挂。
最后,硬生生耗尽数年情深,熬断一世缘分。
日影渐高,秋阳澄澈温柔,不灼不燥,洒满庭院每一寸角落。
院外人间热闹依旧,行人添衣,烟火寻常,世人皆随四季更替,好好生活,岁岁向前。有人相逢,有人相伴,有人岁岁圆满,有人日日新生。
唯独他,困在旧人旧景里,岁岁停滞,年年荒芜。
檐下风铃被秋风拂动,叮咚声响清浅空灵,穿过寂静庭院,落在空旷人间。
初挂风铃时,两人并肩而立,岁岁期许,风月共盼。
如今铃音岁岁回响,风月年年常新,并肩之人,早已杳无音信,远隔山河。
他忽然想起往年初秋,两人灯下闲话。
许寻靠在他肩头,轻声说,愿年年风清,岁岁人在,四时安稳,初心不负。
那时灯火温柔,人影成双,岁月安稳,以为此生必定如愿。
原来人间期许,多半落空。
初心仍在,故人已无。
暮色悄然而至,秋风渐寒,晚风卷着落叶,轻轻飘过院墙,落在青石地面,零零散散,如同破碎难圆的过往。
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满城皆是归家暖意。
独他守一院空寂,伴一盏孤灯,温两杯凉茶,念一个归期永无的人。
秋意渐深,岁月渐长。
山河依旧辽阔,风月依旧温柔。
只是从今往后——
春去无人共看花,夏尽无人共听风,秋来无人共望月,冬寒无人共取暖。
四时皆景,四时皆空。
山河万里,岁岁无寻。
余生春秋,再无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