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声绕院,旧梦难温
夜色浸满小院,弯月悬在檐角,清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,勾勒出一地孤零零的树影。晚风褪去白日燥热,裹挟着此起彼伏的蝉鸣,绕着院墙来回打转,声响绵长不休,衬得整座院落静得发空。
沈砚依旧坐在那把磨得温润的竹椅上,石桌上两杯凉茶静置许久,茶汤凉透,浮起一层淡淡的水渍。指尖轻碰瓷杯,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,像这些年日复一日压在心底的荒芜,挥之不去。
从前这般初夏夜晚,从不会如此冷清。
许寻不耐盛夏燥热,却偏爱夜里微凉的晚风,每到蝉声四起的黄昏,便会搬着小凳挨着他坐下。那人手里常捧着一盏薄荷凉汤,清润解暑,先递到他手中,再静静靠着他的肩头,听蝉鸣,看月色,偶尔低声聊几句闲淡诗文,不用刻意寻话,只是安静相伴,漫漫长夜便满是暖意。
那时他总嫌蝉鸣聒噪,偶尔心烦时会微微蹙眉,许寻便会轻轻抬手,替他揉一揉紧绷的眉心,柔声安抚,处处顾及他的情绪与心绪。那人温柔刻进骨血,事事迁就,岁岁周全,将他所有细微的喜恶、隐疾、情绪尽数记在心底,从不遗漏半分。
可那时的他身居官场,一身自持与傲气,习惯了对方毫无保留的包容,便理所当然地沉默内敛。心底藏着深重的牵挂与不舍,却从不愿放下身段,直白吐露半分温柔。两人之间生出隔阂时,他只会独自隐忍等候,总以为许寻长久的温柔不会消散,总以为岁月充裕,总有和解的机会。
他从没有细想过,再柔软的心,也经不起一次次落空的期盼,一次次无人回应的沉默。
许寻素来内敛,受了委屈不会争执,心生落寞不会哭诉,只是独自将心事藏起,默默守着空荡的庭院,日复一日等候他的主动。经年累月的失望层层堆叠,最后那人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,不吵不闹,不留只言片语,徒留满院旧物,困住他往后岁岁年年。
檐下风铃被晚风拂动,叮咚几声轻响,碎在连绵蝉鸣里。沈砚抬眼望向悬挂风铃的木檐,依稀能看见当年许寻踮脚系绳的清瘦身影,眼底盛满纯粹温柔,一句风来有音,便足以哄住彼时满心浮躁的自己。如今铃音依旧,风亦如常,只是再也无人同他共听铃响,共赏月色。
久坐生出凉意,沈砚体内陈年寒疾隐隐发作,四肢泛起酸软的钝痛。往年夏夜温差寒凉,许寻总会早早备好薄毯,轻轻盖在他肩头,又温好汤水,一点点抚平他周身的寒凉。那些细致入微的照料,浸透数年朝夕,早已刻入生活的每一处缝隙,如今只剩他独自硬扛所有不适,无人问冷暖,无人惜孤寒。
他缓缓起身,踱步走入书房。屋内一切照旧,书案上整齐摆放着许寻遗留的笔墨,窗台上枯萎的薄荷叶枝干干瘪,静静立在旧瓷盆中。伸手抚过堆叠的书卷,指尖触到书页间那片干枯雏菊,花瓣脆弱,轻轻一碰便簌簌落粉,那是暮春两人相伴时留下的唯一念想,也是他仅存、不敢轻易触碰的温柔。
铺开素白宣纸,执起许寻常用的毛笔,墨汁蘸满笔尖,悬停半空良久。心底千头万绪翻涌,满心愧疚与思念无处安放,可终究落不下完整一字。纵有万千肺腑之言,奈何山水相隔,故人远走,纵使写满整张纸,也无人细读,无人回应。
将笔墨轻轻搁置,沈砚走到窗边,望向院外万家灯火。街巷间人影往来,归家之人相伴闲谈,笑语随风飘入院中,人间处处皆是成双安稳。唯有他守着一座盛满回忆的空院,守着一堆无人共赏的旧物,孤身熬过一场又一场蝉鸣夏夜。
天光一点点沉得更深,蝉鸣渐渐稀疏,只剩晚风穿过枝叶的轻响。石桌上的凉茶早已彻底失去温度,如同当年那段戛然而止的相伴,暖意散尽,再难复原。
他重新坐回竹椅,独自望着天边孤月。年年盛夏蝉声不绝,晚风岁岁漫过庭院,草木岁岁繁茂生长,世间万物都循着时序往复循环,皆有重逢之时。
唯独他与许寻,一场别离,便是山海永隔,音信全无,再无相逢的机缘。
曾经共赏蝉鸣月色,共饮清润凉汤,共度岁岁朝暮的人,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。
此后年年盛夏,蝉声绕院,晚风漫檐,明月高悬。
满院风月皆如故,唯独身侧空位永久空寂,余生漫长,无人同他共渡一夏又一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