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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七章 深夏寂院,岁岁独安

繁花落客

深夏寂院,岁岁独安

夏夜愈深,蝉鸣渐渐低缓下去,从先前喧嚣满巷,变成细碎绵长的轻响,藏在沉沉夜色里。

整座城彻底安静,灯火次第熄落,千家万户归于安眠,人间皆是松弛安稳。

唯独这一方小院,静得荒凉,静得持久,静得像是被岁月永久搁置。

沈砚仍在院中久坐。

夜风微凉,拂过衣袍边角,带着深夏草木潮湿的气息。石桌上两盏空杯静静相对,茶汤早已干透,杯底留着一圈浅浅水痕,像极心底抹不去的旧迹,淡,却刻骨。

他早已习惯这般长夜独坐。

无人催他入眠,无人替他收盏,无人轻声叮嘱夜深风凉、切莫久坐伤身。

从前从不是这样的。

往年深夏夜里闷热难安,许寻最怕他旧寒复发、夜坐受凉,每每夜深,必会提着一盏小灯走出厢房。灯光温柔微弱,落在他清瘦的眉眼上,温柔得近乎慈悲。那人不会催他,不会扰他,只是安静站在身侧,等他心绪稍平,便轻轻伸手,替他拢好敞开的衣襟,低声一句:回屋吧,我守着你。

那时沈砚总故作冷淡,淡淡颔首,看似无动于衷。

实则心底所有翻涌、所有疲惫、所有朝堂带来的寒凉戾气,都会被那一句温柔抚平。

他一生征战仕途,见惯人心凉薄、世态炎凉,早已练就一身铁骨、万般沉敛。

唯独许寻,是他半生唯一的软处,唯一的归岸,唯一心甘情愿卸下所有自持的温柔。

可他那时不懂珍惜,不懂示弱,不懂温柔需要回应。

许寻安静,他便更安静;许寻隐忍,他便更沉敛;许寻默默等待,他便默默僵持。

两个人,都把爱藏得太深,把期盼埋得太沉。

他以为来日方长,以为岁岁常在,以为这般温柔朝夕会绵延一生。

直到灯火不再亮起,直到庭院再无轻影,直到从此无人唤他归屋、无人替他挡风。

夜色沉沉,月影西斜。

沈砚缓缓抬眼,望向紧闭的厢房。

那间屋子,他极少踏入,却日日清扫,日日规整。门扉干净,窗棂明亮,屋内被褥平整,摆件如初,一尘不染,一如许寻还在时的模样。

他不敢乱动,不敢更改,不敢添置一物,也不敢丢弃一尘。

怕动一分,就彻底碎了最后一点念想;怕改一寸,就再也留不住那人存在过的痕迹。

缓步走上石阶,指尖轻轻抚过木门纹路。木质微凉,纹理粗糙,是经年岁月磨出的旧痕。

曾经无数个夏夜,许寻就在这扇门后等他归来。

灯下练字,窗前缝衣,案前煮水,安安静静,岁岁年年。

他晚归之时,推门便是暖意,抬眼便是温柔,回身便是安稳。

如今推门是空房,入目是空寂,满心是空落。

屋内空气清淡,早已没有半点属于许寻的气息。

人最可悲的大抵如此——

曾经被温柔层层包裹,不知珍贵。

如今孤身浮沉,冷暖自渡,才知当年那份妥帖安稳,是此生再也求不到的极致偏爱。

夜风穿堂而过,掀起窗纱轻晃,屋内寂静无声。

书案上依旧摆着许寻未写完的半页小字,墨迹早已干透,笔锋清隽秀气,是他看了数年、刻入心底的字迹。

寥寥数行,写的是——岁岁安然,风月常新。

那时他写尽期许,满心盼着岁岁相守、年年安稳。

可最后,风月依旧常新,唯独岁岁安然,终究未成圆满。

沈砚垂眸看着那半页残字,眼底沉寂无波,无泪无痛,只剩一片经年沉淀的荒芜。

他终于明白,他们从无对错,从无怨仇。

只是太过相似。

一样骄傲,一样内敛,一样深情不宣,一样宁愿独自熬尽委屈,也不肯低头示弱。

于是一场深爱,熬成别离。

一场朝夕,熬成永别。

走出厢房,夜风更凉,蝉声彻底歇了。

天地寂静,万籁无声。

小院孤悬于满城安眠之中,独留他一人,守旧院,守旧字,守旧物,守一场永不归来的旧人。

四季轮转,夏深夏至。

人间岁岁风月新,人间岁岁相逢新。

唯独他,年年守旧,岁岁念寻。

余生无波澜,无欢喜,无归人,只剩——

寂院空城,孤身岁岁,岁岁无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