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风漫院,旧影难寻
初夏白日悠长,晨光破晓时分便铺满天际,温热的风裹着草木蓬勃的气息,漫过整座街巷。墙外行人往来,笑语不绝,街边新栽的乔木生得枝繁叶茂,满眼鲜活盛景,处处皆是奔赴新生的热闹。
唯独院内一派凝滞的沉寂,任凭外界时序更迭,始终困在那场早已落幕的春光里,不肯向前半步。
沈砚如常起身,走到院中石灶前煮水烹茶。木柴燃出微弱青烟,水汽缓缓升腾,依旧摆着一对青瓷茶盏,分置石桌两端。他指尖捏着茶勺,动作熟稔,这套流程重复了一载又一载,早已融进晨起日暮的每一寸光阴,成了无法割舍的执念。
从前这个时辰,许寻定会缓步走出厢房,身着素色长衫,步履轻缓,安静坐在对面的竹椅上。不等茶汤沏好,便会伸手轻扯他的衣袖,低声同他闲话晨间见闻,或是说起院外新开的花草,语调温软,消解他一身潜藏的沉郁。彼时茶水温热,人在身侧,寻常清晨也裹着化不开的暖意,他总觉得这般平淡朝夕取之不尽,不必费心珍惜。
如今石桌对面空落一片,竹椅静静立在日光里,椅面蒙着一层极薄的浮尘,无人落座,无人闲谈。茶汤的香气四散飘荡,填满整座小院,却寻不到一个共享茶香的人,温热的水汽遇上空旷庭院,转瞬便凉了大半。
檐下风铃被夏风吹得不停作响,叮咚声连绵不绝,重复着多年不变的调子。沈砚抬眼望向悬挂风铃的木檐,依稀记起当年许寻踮脚安置它的模样,那人指尖纤细,细细系紧绳结,转头望向他时眼底盛满细碎柔光,说有风相伴,独居也不会冷清。
可如今风日日如期而至,铃音岁岁重复回荡,偌大庭院只剩他孤身一人,风声铃响叠加在一起,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孤冷。他缓步走到风铃下方,指尖轻触冰凉木架,木架上还留着当年两人一同摩挲出的光滑纹路,一物一迹,皆在提醒他曾经拥有过怎样滚烫的温柔。
日头渐渐攀升,暑气慢慢漫上来。沈砚体质畏寒,可盛夏闷热也会扰得心神不宁,往年每到初夏,许寻便早早备好清心凉汤,采院内新生的薄荷叶煮制,滋味清润,恰好抚平暑气带来的烦闷。那人心思细腻,总能精准捕捉他身体细微的不适,衣食冷暖尽数妥帖照料,从无半分疏漏。
那时他身居朝堂,琐事缠身,满心皆是朝堂权衡,常常忽略身旁人的情绪。许寻性子内敛,满心委屈从不会直白倾诉,只会默默藏在心底,安静等候他放下一身自持,主动说一句软话。可他太过执拗,满心牵挂深埋心底,从不肯剖白分毫,一次次让那人的期盼落空,日积月累,耗尽了数年相伴的热忱。
没有激烈争执,没有刻骨仇恨,只是两场相似的隐忍,两份不肯低头的骄傲,硬生生拆散了本该岁岁相守的两人。等到沈砚幡然醒悟,想要放下身段好好弥补,庭院早已人去房空,只留满院旧物,无声诉说过往遗憾。
他转身走入厢房书房,屋内陈设分毫未改。书案上摆放着许寻遗留的笔墨纸砚,窗台上干枯的盆栽静静伫立,书架整齐码放着两人一同搜集的诗文古籍。指尖抚过泛黄书页,翻到夹着干雏菊的那一页,干枯花瓣脆弱易碎,轻轻一碰便落下细碎粉末,这是独属于他们年少春日的念想,也是再也复刻不回的温柔。
他取过许寻惯用的毛笔,蘸上浓墨,铺开素白宣纸。心中万千心绪翻涌,愧疚、思念、遗憾层层交织,可笔尖悬于纸面上良久,终究落不下完整字句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纵使提笔,也无人收信,无人细读,所有心事,只能独自封存心底。
正午蝉鸣四起,声响绵长,填满整条街巷。世间万物都循着时序生长,草木繁茂,生灵喧闹,人人都有相伴同行之人,共赏夏日盛景。沈砚独坐竹椅,望向院墙之外鲜活人间,心底没有艳羡,只剩一片沉沉荒芜。他此生最热闹、最圆满的岁月,早已随着许寻的离开彻底终结,往后所有四季风光,于他而言不过是独自消磨的孤寂光景。
暮色缓缓西垂,落日熔金,将院落墙面镀上一层浅橘柔光。晚风褪去白日燥热,添了几分微凉,吹动院内枝叶簌簌作响。石桌上的茶水早已彻底冷却,无人添水,无人相伴。
沈砚静坐至夜色铺满天地,一轮弯月爬上檐角,清辉洒落满地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街巷中归家之人谈笑的声响隐约飘入院内,人间处处皆是团圆安稳。
唯有这座小院,长灯独明,旧物长存,独守一场无法挽回的别离。
夏风年年漫过庭院,蝉鸣岁岁如期而至,山河风光从未更改。
只是当年与他共烹清茶、共赏风月、共度朝暮的那个人,音信断绝,远走天涯,此生再无归来之日。
此后漫漫流年,四时风景轮番更迭,满院清风与明月,再无一人,同他并肩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