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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二章 庭深无音,岁岁辞春

繁花落客

庭深无音,岁岁辞春

连日晴光灼灼,将暮春最后的余温烘得温柔盛大。

院前巷陌草木疯长,翠色层层叠叠漫过墙头,人间春景如火如荼,到处是新生与热闹,风里裹挟着浅淡的草木香,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浮躁。

可踏入这座小院,所有暖意与鲜活都会骤然止步。

只剩死寂,只剩空凉,只剩一成不变的、沉埋岁月的荒芜。

沈砚斜倚在老旧的竹椅上,身形挺拔依旧,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寂。日光穿过枝叶缝隙,碎碎点点落满他肩头,暖光灼灼,却半点熨帖不了他眼底经年不散的寒凉。

竹椅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,每一道浅浅的纹路,都是许寻常年久坐留下的痕迹。

从前岁岁春深,这个位置永远坐着那个清瘦温柔的人。

许寻素来喜静,春日午后最是慵懒。总会搬着竹椅坐在庭中,手边置一壶温茶,摊一本闲书,不吵不闹,安安静静陪他虚度漫长春光。风拂动他柔软的发梢,茶香绕着他清淡的眉眼,偶尔看倦了书页,便会侧头望过来,目光浅浅淡淡,却盛着满庭春光都不及的温柔。

那时的庭院从无空寂。

风有铃响,茶有温香,目之所及,皆是心上人。

他们很少说缱绻情话,也从无轰轰烈烈的缠绵。所有爱意,都藏在晨起的一盏温茶里,藏在暮晚的一盏孤灯里,藏在春深的静坐里,藏在岁岁年年、无声无息的陪伴里。

沈砚从前总以为,这般安稳是此生常态,是亘古不变的寻常。

他忙于俗世琐事,惯了被人周全,习惯了许寻无处不在的温柔与迁就。习惯了回头就有人在,习惯了晚归就有灯亮,习惯了岁岁春来,岁岁有寻。

所以他迟钝,他内敛,他把所有深爱压在心底,从不肯直白袒露。

许寻敏感细腻,心思柔软,攒着满心的在意与委屈,静静等着他的主动,等着他的温柔,等着他一句坦诚的偏爱。

一个不言深情,一个默默期待。

彼此深爱,彼此隐忍,彼此沉默拉锯。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那些没说出口的在意,没解开的误会,没安抚的委屈,一点点堆积、沉淀,耗尽了数年朝夕相伴的温柔。

直到最后,没有争吵,没有决裂,没有任何预告。

只是一个寻常的春日清晨,他推门而出,再归来时,庭空人尽,万物依旧,唯独少了那个守他岁岁春光的人。

石桌上的青瓷对杯依旧端正摆放。

他日日晨起煮茶,固执地倒满两杯。一杯独饮,凉暖自知;一杯空置,落尽光阴。

茶汤氤氲的白雾袅袅升起,朦胧了眼前的庭院,恍惚间总能看见熟悉的身影,静静坐在对面,眉眼温软,抬手就能触及。可眨眼间,幻境溃散,只剩微凉的风穿过空桌,只剩满室茶香无人共赏。

檐下的风铃还在随风轻响,叮咚清脆,一如初见那年。

许寻当初亲手挂上它,轻声细语地说,风来有音,孤院不寂。

可如今风年年吹,铃年年响,声声入耳,句句皆寂。

风有音,庭有景,春有期,唯独余生岁岁,再无归人。

春日的日影格外漫长,缓缓移动,从枝头落至地面,从正午熬向黄昏。

沈砚就这般静坐整日,不言不语,不动不离。

他记得许寻怕凉,哪怕春日渐暖,晚风依旧侵骨。从前每到日暮,他总会起身将门窗掩好,将微凉的晚风隔绝在外,会轻声叮嘱他别久坐吹风。会备好软糯的糕点,会温好适口的清茶,把他所有细碎的软肋,一一妥帖安放。

许寻温柔了他数年光阴,护了他岁岁安稳。

将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帖圆满,将他的冷暖病痛记挂于心,唯独忘了善待自己的委屈与落寞。

暮色缓缓垂落,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。

漫天霞光温柔铺陈,落满空荡的庭院,照亮满地早已凋零殆尽的樱瓣残骸。繁华落尽,春色将暮,人间又一场花期,潦草收场。

草木尚且岁岁枯荣,花期尚且岁岁重来。

唯独他们的相逢,一次落幕,终生不再逢。

晚风渐起,吹散了茶汤最后的余温,也吹散了眼底最后一点虚妄的念想。

沈砚缓缓抬眸,望着空荡荡的庭院,望着熟悉的一草一木、一器一物。

这座装满了他们所有温柔过往的小院,留存着他此生最圆满的岁月,也禁锢着他此生最漫长的遗憾。

世人皆道春归有期,花落有年。

可他的春天,早已随许寻离去的那日,彻底凋零,永不复生。

此后岁岁春来,庭前花开万朵,晚风岁岁温柔,春光岁岁如常。

只是再也无人,陪他煮茶立黄昏,陪他静坐度春深,陪他守这一方小院,度这漫漫余生。

春深辞客,花落辞风。

人间春色千万里,从此再无一人,与他岁岁并肩,共赏春秋。

空庭独坐,旧茶微凉。

年年辞春,年年思寻,岁岁无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