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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三章 残春散尽,独赴流年

繁花落客

残春散尽,独赴流年

暮色彻底吞没天际,漫天霞光一点点褪成浅灰,料峭晚风穿过院墙,卷着满地枯萎的樱瓣,在空寂的庭院里无声盘旋。

沈砚仍坐在那把竹椅上,手边两杯清茶早已凉透,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雾,再无半分升腾的暖意。指尖轻叩冰凉瓷壁,清脆的声响散在风里,孤寥得无人应和。

往日这个时辰,许寻定会起身收拾茶器。那人动作轻柔,收拾时不发出半点杂音,收拾妥当便会挨着他坐下,肩头轻轻相抵,一同望着天边落日慢慢沉落。不必交谈,只需静静相伴,漫漫长昏便满是安稳。那时他总贪恋这份无声的妥帖,以为这样的黄昏会重复数十载,年年春日,岁岁朝夕,从不会有中断的一日。

可如今石桌冰凉,茶盏空置,身侧大片空位荒芜,任凭晚风如何吹拂,再也等不来那道清瘦温和的身影。

他缓缓起身,踱步走到院墙之下。墙根处还留着一片平整空地,是从前许寻用来栽种花草的地方。那人偏爱素雅草木,春日种雏菊,秋时栽白菊,日日清晨都会前来打理,指尖沾着泥土,抬眼看向他时,眼底盛满柔和笑意。那些细碎鲜活的画面,清晰得仿佛昨日方才发生,伸手触碰,却只剩冰冷土墙,徒留满心空洞。

沈砚抬手抚过墙面斑驳的纹路,心底翻涌着经年未说的悔意。当年他身居朝堂,公务缠身,总以忙碌为借口,忽略了许寻藏在沉默里的委屈。那人从不会主动诉苦,遇见隔阂只会独自消化,受了冷落也只是安静退让,默默守着整座小院,等他回头多看一眼。

他太过自持,太过内敛,把满腔爱意死死锁在心底,从不肯直白剖白;总笃定两人心意相通,无需多余解释,却忘了温柔之人也会有期许,长久的冷落与沉默,终究会耗尽心底全部热忱。一场无声的拉锯,没有争吵,没有怨怼,仅仅是无数次等待落空,便让相伴数年的两人,彻底走向陌路。

檐下风铃再次叮咚作响,细碎声响反复回荡。当年许寻挂起风铃时所言犹在耳畔,说有风相伴,庭院便不会孤单。可如今风日日如期而至,铃音岁岁如期响起,庭院却只剩他一人独守,周遭越安静,铃声便越衬得孤寂刺骨。

晚风渐寒,侵入肌理,沈砚体内旧寒隐隐发作,四肢泛起绵长的冷意。从前每到昼夜温差变大的傍晚,许寻总能第一时间察觉他畏寒的毛病,转身入屋取来厚实外衫,细心替他系好衣襟,又煮上一碗温润姜汤,守着他趁热喝下,才肯安心。那些细致入微的照料,浸透了数年日常,刻入骨髓,时至今日,依旧是改不掉的习惯。

他独自走入屋内,屋内陈设分毫未动,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两人一同收藏的书卷,枕边叠放着许寻曾经盖过的薄毯,案头还留着那人常用的素色毛笔。所有物件完好如初,完整留存着过往的痕迹,唯独主人早已远走,再也不曾踏回这座小院半步。

沈砚抽出一卷旧书,书页间静静夹着一片干枯雏菊,是往年春日许寻摘下赠予他的。花瓣早已失了鲜活色彩,干枯脆弱,轻轻一碰便有碎屑落下。指尖捻着花瓣,无数细碎回忆汹涌翻涌:两人并肩逛过的花市,灯下一同批注的诗文,冬夜相拥取暖的温热,春日庭中共饮的清茶……一幕幕皆是滚烫温柔,如今回想,只剩蚀骨的遗憾。

夜色愈发浓重,一轮残月爬上枝头,清浅冷光洒满庭院。街巷深处传来归家行人的说笑声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人间处处皆是团圆相伴,唯有这座小院,常年浸在冷清沉寂之中。

他重新走回院中竹椅落座,仰头望着高悬冷月。从前每一轮月色,都有许寻同他共赏,那人会轻声诉说心底细碎期许,盼着褪去俗世纷扰,寻一处僻静小院,二人安稳度日,朝暮不离。彼时他未曾放在心上,总以为前路漫长,总有机会兑现诺言,待到醒悟之时,诺言的聆听者早已消失在人海。

人间草木枯荣自有定时,春去春回,花开花落,万物皆有循环往复。唯独人和人的相逢,一旦别离,便是永无归期。

沈砚静坐至深夜,夜风不停吹拂,凉透周身。凉掉的茶汤无人更换,空荡的座椅无人落座,满心思念无处言说,满腔歉意无从送达。

他守着满院残春,守着满屋旧物,守着一场再也无法圆满的旧梦。

此后年年春尽,繁花散尽,残月长悬。

人间岁岁皆有春色,可属于他的春光,早已随许寻远去那年,彻底凋零消散。

长路漫漫,流年独赴,此生庭深人寂,再无共赏风月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