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各自安
盛夏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,皇城内外热浪蒸腾,青石路面被晒得发烫,往来行人皆是步履匆匆,唯有皇宫相府两处重地,沉静肃穆,隔绝几分市井喧嚣。
谢临川处理完一日繁杂公务,独自乘车回府。车帘半掩,热风裹挟着街边蝉鸣涌入车厢,聒噪不休,扰得人心神不宁。
他靠在车壁,闭目养神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那年夏日光景。
旧院的老树遮天蔽日,投下大片阴凉,沈知辞手持一把素纱小扇,安静坐在石凳上,偶尔抬眼同他说几句话,声音清浅,能抚平他一身朝堂戾气。那时总觉得夏日漫长温柔,有身边人相伴,再燥热的天气也不觉难熬。
如今暑气依旧,树荫依旧,只是那座庭院他刻意避开,再也不肯踏足。
车夫知晓他心思,一路绕开那条通往旧院的长巷,平稳驶向相府正门。
偌大府邸门庭恢宏,雕梁画栋,处处尽显权贵气派,可踏入院中,扑面而来的只有死寂空旷。仆从各司其职,不敢高声言语,整片院落少了鲜活暖意,只剩冰冷的器物楼宇。
下人备好解暑冰酪,置于廊下石桌,等候许久,也不见他上前品尝。
谢临川径直走入书房,厚重木门闭合,将外界所有声响隔绝在外。烛火点燃,微光摇曳,映着满架书卷与堆积如山的卷宗。
视线落在靠墙那只上锁木柜,心底漫开一阵绵长的空落。
竹笛、诗册、白玉扣,尽数封存于内,那是他仅存的年少温情,也是不敢触碰的伤痕。他早已断去书信,避开旧地,逼着自己不再念想,可独处之时,遗憾依旧如潮水般无声漫上来。
他手握朝野生杀大权,能护万民安稳,能定边境纷争,却护不住当年那个满心奔赴他的少年,留不住一场简单的朝夕相守。
夜色渐深,蝉鸣稍稍减弱,一轮浅月悬于楼宇上空,清辉单薄,照不进满室孤寂。
谢临川推开窗,晚风滚烫,吹乱鬓边发丝。遥遥望向南方群山的方向,千里阻隔,云雾重重,连一点山影都望不见。
他不知沈知辞此刻在做什么,是坐在竹舍前纳凉,还是早已安然入眠。从前总忍不住派人打探,如今连打探的念头都尽数压下。
互不打扰,便是最后的成全。
哪怕这份成全,要以余生无尽孤寂作为代价。
千里之外的深山,夏夜清凉宜人。
层层林木挡住烈日,山涧溪流终年流淌不息,晚风裹着草木湿润的气息,漫过整片竹林。沈知辞搬着竹凳坐在门前,手边放着一壶凉透的山泉茶,静静望着漫天星河。
山间无车马喧嚣,无朝堂纷争,耳边只有虫鸣与风吹树叶的轻响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。
隐居这么久,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,心中再无半分牵绊。山下村民偶尔谈起京城权贵,提起谢临川,他只淡淡听着,不置一词,心中不起半点波澜。
那段爱恨纠缠的过往,早已随四季流转,淡得像山间一阵薄雾,风吹便散,不留痕迹。
他不再纠结当年的取舍对错,不再幻想若当初不曾别离会是何种光景。人各有命,路各有归,谢临川困于红尘权场,身不由己,而他适合山野清风,自在无拘。分开,是两人最好的归宿。
茶盏见底,沈知辞缓缓起身,轻掩竹门。屋内烛火柔和,陈设简单朴素,却处处透着安稳踏实。躺卧竹榻,不过片刻,便沉入无梦的安眠,从前那些酸涩旧梦,再也不曾前来纠缠。
次日天光破晓,薄雾缠绕山峦。
沈知辞挎上竹篮进山,采摘新鲜菌菇与野菜,步履悠然,眉眼恬淡。山间一草一木,一溪一石,皆能抚平人心,他早已与这片青山相融,寻得属于自己的岁岁清欢。
京城拂晓,天光大亮。
谢临川换上朝服,一身冷硬肃穆,踏上车马奔赴朝堂。立于百官之上,言辞决断,处事果决,所有人都敬畏他的城府与权势,无人知晓深夜独处时,他心底蚀骨的遗憾与荒芜。
一日朝堂议事结束,副手呈上各地民生卷宗,顺带提起南边山林村落安居乐业,一派祥和。
谢临川指尖微微一顿,南方,正是沈知辞归隐之处。
他沉默片刻,淡淡开口:“按例拨发粮银,安抚山民。”
他能为那片土地施以庇护,护一方百姓安稳,却唯独不能靠近那个隐居在此的人。
下朝返程,途经繁华河畔,河畔游人成双成对,散步闲谈,笑语连绵。
他掀开车帘,淡淡扫过那些并肩同行的身影,迅速收回目光。
人间相伴千万对,唯独他,自那年别离后,永远孤身一人。
暑夏漫长,山河辽阔。
一人身居皇城,掌万里风云,独守一柜旧物,余生与遗憾相伴;
一人隐于青山,伴流云溪水,斩断红尘旧事,岁岁得心安。
同沐星月,共渡盛夏,却隔着千里山海,再也无交集。
不必相逢,不必挂念,不必回望。
从此,你守红尘权途,我安山野流年,山河辽阔,各自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