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再无并肩人
盛夏日盛,时光无声趋走。
京城连日烈阳高悬,连云层都稀薄干净,万里晴空灼灼透亮。整座皇城被暑气笼罩,街巷蒸腾热浪,蝉鸣贯日不休,喧嚣热烈,盛大而荒芜。
谢临川的日子,彻底沦为往复不变的刻板轨迹。
晨起入朝,暮时归府,日日伏案,夜夜孤灯。
朝堂局势日渐安稳,边境无扰,民生安定,盛世已成定局。他半生筹谋、半生杀伐所求的天下太平,如今尽数落地。
他赢了天下,稳住山河,成就千秋名望。
唯独输掉了唯一一场想要赢的相遇。
午后休沐,百官散去,皇城长廊空旷寂寥。白玉阶前日光刺眼,映得他孤峭身影愈发单薄清冷。副手随在身后,轻声禀报今年各地学子科考名册、秋收预估、河道修缮诸事,条理详尽。
他微微颔首,目光平视前方,神色淡漠无波,句句落定,字字稳妥。
在外人眼里,这位当朝丞相早已七情不惊,万事不入心,沉稳得近乎无情。
无人知晓,他眼底所有的无波澜,都是千帆过尽、爱恨燃尽之后的死寂。
曾经他也有过少年意气,有过温柔缱绻,有过想要共度余生的执念。
所有温热,全数留在了那个落花庭院,留在了沈知辞转身离去的那一年。
长廊风过,卷起他衣袂边角,微凉一瞬,转瞬又被盛夏热浪吞没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炽烈的夏日。
旧院树荫浓密,遮住漫天骄阳。沈知辞体弱畏热,总爱躲在树下乘凉,手里轻摇小扇,眉眼清淡温柔,偶尔抬眼望他,眼底盛着细碎光。
那时他们并肩立在廊下,吹同一阵风,看同一片天,话不多,却安稳心安。
那时他以为,岁岁年年,皆可如此。
以为盛世常在,繁花常盛,身边人常伴。
原来人间最残忍的期许,是年少天真的来日方长。
风停影定,旧景碎散。
长廊空空荡荡,再无并肩之人。
谢临川收回飘忽心绪,眼底再度覆上冰冷沉静。
“按章程办妥即可。”
淡淡一句,终结所有汇报,转身移步,独自离去。
背影挺拔孤绝,一步一步,踏过漫长宫道,踏过岁岁年年的遗憾,踏过再也回不去的年少。
千里青山,夏意正好。
山林无酷暑,林木层层叠叠遮尽烈阳,涧水常年清凉,风过林海,皆是温润凉意。
沈知辞今日闲来无事,搬了木凳坐在院前树下,静静晾晒新收的山茶。
茶叶清香淡淡散开,缠绕周身,干净恬淡。
他动作缓慢细致,指尖拂过干枯茶芽,心境安稳平和。隐居经年,他早已习惯这般极简朴素的日子,心无挂碍,身无羁绊。
山下偶有村民上山,闲谈市井细碎,偶尔提及京城朝堂,提及那位权倾朝野的谢相。
语气敬畏,言辞遥远。
于山野百姓而言,那是云端之上、遥不可及的大人物。
于沈知辞而言,亦是如此。
遥远,陌生,彻底无关。
他静静听着,不接话,不侧目,心底不起一丝涟漪。
曾经刻骨铭心、纠缠骨血的人与事,已经被岁月彻底剥离出生命。
爱恨散尽,执念归零,最后剩下的,是彻彻底底的陌路与生疏。
村民散去,山林重归寂静。
风吹树叶簌簌作响,光影在地面斑驳摇晃。
沈知辞抬眼望向远山,层峦叠嶂,云影悠悠。
他忽然很清晰地明白——
这一生,他与谢临川,是真的彻底结束了。
不是赌气别离,不是暂时归隐,不是等待谁回头、谁救赎。
是岁月走到此处,缘分彻底耗尽,人生彻底分叉。
从此红尘朝堂,风起云涌,与他无关。
从此山野清宁,朝云暮水,与那人无关。
从前总觉得人生漫长,总觉得还有很多机会、很多来日。
后来才懂,有些人一别,便是一生。
暮色缓缓浸染山林,落日温柔沉落。
沈知辞收好茶叶,推门回屋,屋内清宁朴素,灯火微暖。
一餐一食,一书一茶,一屋一人,岁岁安然。
他过得很好,真的很好。
好到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、温柔、偏爱。
好到彻底走出旧梦,自成山河。
京城日暮,华灯初上。
谢临川回到空旷府邸,院内蝉声依旧喧嚣,草木葱茏繁盛,满眼盛景,却荒凉刺骨。
下人奉来晚膳,精致繁复,摆了满满一桌。
他静坐桌前,久久未动。
满桌佳肴无人共食,满院风光无人共赏,满城盛世无人同看。
年少并肩看花、听雨、度夏的人,早已远去千山之外。
人间万千风景,从此只剩他一人独行。
他抬手挥退所有仆从,偌大庭院瞬间死寂。
晚风穿堂,寂静铺天盖地袭来。
他立于阶前,看落日余晖彻底散尽,看满城灯火次第通明,看人间烟火融融处处。
唯独他,是万家灯火之外的孤客。
繁花落尽,旧人走远。
这人间盛世万千,山河万里,风月无边。
再也没有一个人,能与他并肩同看。
长夜悄然降临,星月悬空。
一山一城,同夜不同心,同月不同人。
一人山野安眠,前尘尽弃,岁岁清宁无扰。
一人红尘独坐,旧憾沉骨,余生孤寂无期。
人间从此,再无并肩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