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轻小说 

第二百二十章 人间再无并肩人

繁花落客

人间再无并肩人

盛夏日盛,时光无声趋走。

京城连日烈阳高悬,连云层都稀薄干净,万里晴空灼灼透亮。整座皇城被暑气笼罩,街巷蒸腾热浪,蝉鸣贯日不休,喧嚣热烈,盛大而荒芜。

谢临川的日子,彻底沦为往复不变的刻板轨迹。

晨起入朝,暮时归府,日日伏案,夜夜孤灯。

朝堂局势日渐安稳,边境无扰,民生安定,盛世已成定局。他半生筹谋、半生杀伐所求的天下太平,如今尽数落地。

他赢了天下,稳住山河,成就千秋名望。

唯独输掉了唯一一场想要赢的相遇。

午后休沐,百官散去,皇城长廊空旷寂寥。白玉阶前日光刺眼,映得他孤峭身影愈发单薄清冷。副手随在身后,轻声禀报今年各地学子科考名册、秋收预估、河道修缮诸事,条理详尽。

他微微颔首,目光平视前方,神色淡漠无波,句句落定,字字稳妥。

在外人眼里,这位当朝丞相早已七情不惊,万事不入心,沉稳得近乎无情。

无人知晓,他眼底所有的无波澜,都是千帆过尽、爱恨燃尽之后的死寂。

曾经他也有过少年意气,有过温柔缱绻,有过想要共度余生的执念。

所有温热,全数留在了那个落花庭院,留在了沈知辞转身离去的那一年。

长廊风过,卷起他衣袂边角,微凉一瞬,转瞬又被盛夏热浪吞没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炽烈的夏日。

旧院树荫浓密,遮住漫天骄阳。沈知辞体弱畏热,总爱躲在树下乘凉,手里轻摇小扇,眉眼清淡温柔,偶尔抬眼望他,眼底盛着细碎光。

那时他们并肩立在廊下,吹同一阵风,看同一片天,话不多,却安稳心安。

那时他以为,岁岁年年,皆可如此。

以为盛世常在,繁花常盛,身边人常伴。

原来人间最残忍的期许,是年少天真的来日方长。

风停影定,旧景碎散。

长廊空空荡荡,再无并肩之人。

谢临川收回飘忽心绪,眼底再度覆上冰冷沉静。

“按章程办妥即可。”

淡淡一句,终结所有汇报,转身移步,独自离去。

背影挺拔孤绝,一步一步,踏过漫长宫道,踏过岁岁年年的遗憾,踏过再也回不去的年少。

千里青山,夏意正好。

山林无酷暑,林木层层叠叠遮尽烈阳,涧水常年清凉,风过林海,皆是温润凉意。

沈知辞今日闲来无事,搬了木凳坐在院前树下,静静晾晒新收的山茶。

茶叶清香淡淡散开,缠绕周身,干净恬淡。

他动作缓慢细致,指尖拂过干枯茶芽,心境安稳平和。隐居经年,他早已习惯这般极简朴素的日子,心无挂碍,身无羁绊。

山下偶有村民上山,闲谈市井细碎,偶尔提及京城朝堂,提及那位权倾朝野的谢相。

语气敬畏,言辞遥远。

于山野百姓而言,那是云端之上、遥不可及的大人物。

于沈知辞而言,亦是如此。

遥远,陌生,彻底无关。

他静静听着,不接话,不侧目,心底不起一丝涟漪。

曾经刻骨铭心、纠缠骨血的人与事,已经被岁月彻底剥离出生命。

爱恨散尽,执念归零,最后剩下的,是彻彻底底的陌路与生疏。

村民散去,山林重归寂静。

风吹树叶簌簌作响,光影在地面斑驳摇晃。

沈知辞抬眼望向远山,层峦叠嶂,云影悠悠。

他忽然很清晰地明白——

这一生,他与谢临川,是真的彻底结束了。

不是赌气别离,不是暂时归隐,不是等待谁回头、谁救赎。

是岁月走到此处,缘分彻底耗尽,人生彻底分叉。

从此红尘朝堂,风起云涌,与他无关。

从此山野清宁,朝云暮水,与那人无关。

从前总觉得人生漫长,总觉得还有很多机会、很多来日。

后来才懂,有些人一别,便是一生。

暮色缓缓浸染山林,落日温柔沉落。

沈知辞收好茶叶,推门回屋,屋内清宁朴素,灯火微暖。

一餐一食,一书一茶,一屋一人,岁岁安然。

他过得很好,真的很好。

好到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、温柔、偏爱。

好到彻底走出旧梦,自成山河。

京城日暮,华灯初上。

谢临川回到空旷府邸,院内蝉声依旧喧嚣,草木葱茏繁盛,满眼盛景,却荒凉刺骨。

下人奉来晚膳,精致繁复,摆了满满一桌。

他静坐桌前,久久未动。

满桌佳肴无人共食,满院风光无人共赏,满城盛世无人同看。

年少并肩看花、听雨、度夏的人,早已远去千山之外。

人间万千风景,从此只剩他一人独行。

他抬手挥退所有仆从,偌大庭院瞬间死寂。

晚风穿堂,寂静铺天盖地袭来。

他立于阶前,看落日余晖彻底散尽,看满城灯火次第通明,看人间烟火融融处处。

唯独他,是万家灯火之外的孤客。

繁花落尽,旧人走远。

这人间盛世万千,山河万里,风月无边。

再也没有一个人,能与他并肩同看。

长夜悄然降临,星月悬空。

一山一城,同夜不同心,同月不同人。

一人山野安眠,前尘尽弃,岁岁清宁无扰。

一人红尘独坐,旧憾沉骨,余生孤寂无期。

人间从此,再无并肩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