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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九章 音书两断

繁花落客

音书两断

盛夏一日热过一日,京城白日暑气蒸腾,朱红宫墙被烈日烤得发烫,整条长街热浪翻涌,行人皆是步履匆匆。

谢临川自早朝结束,便扎进各部衙署核查账目,往来文书堆积如山,墨汁在案头层层叠叠干透。随行下属瞧他面色苍白,额间浸出薄汗,忍不住劝他暂且歇息片刻,都被他淡淡回绝。

“诸事未定,不可松懈。”

他语气平直,听不出半分疲惫,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,比盛夏烈日还要逼人。

只有他自己清楚,不停歇地做事,不过是逃避空下来便会翻涌的思绪。只要一静,脑海里就会浮现沈知辞素净温和的眉眼,浮现旧院花下相伴的朝夕,心口便沉沉发闷。

忙至日头西斜,暑热稍稍褪去,车马才缓缓驶回相府。

途经城外驿站,远远看见往来行旅递送书信,车马络绎,人声嘈杂。过往每逢换季,他总会悄悄写一封短笺,遣人送往深山,不问归讯,只简单告知城中近况,算作一点微薄惦念。

可自春日将尽,他锁起所有旧物那日起,便再也没有写过一字一句。

车夫低声道:“先生,若是想送书信,属下可即刻安排人进山。”

谢临川掀起车帘,望向驿站来往的信使,目光空茫半晌,轻轻摇头。

“不必。”

音书往返,又能如何?

那人早已放下前尘,安于山野清净,他一纸书信递过去,反倒成了打扰,徒增旁人烦扰。从前总想着哪怕相隔千里,也要留一丝牵连,如今才明白,真正的成全,是互不打扰,音书两断。

不必寄思念,不必诉遗憾,不必问平安。

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。

回到空寂府邸,蝉鸣绕着庭院聒噪不休。下人备好解暑凉茶,置于廊下石桌,却鲜少有人见他饮用。他径直走入书房,落坐于案前,视线不自觉落在靠墙那只紧锁的木柜上。

柜中藏着竹笛、诗册、白玉扣,藏着他全部年少情衷。

从前总忍不住日日翻看,如今刻意克制,连靠近都不肯。

他抬手取过一卷新的奏折,强行将所有飘忽心绪压下,笔尖重重落纸,墨色浓沉,一如心底化不开的沉郁。

夜深之时,整座京城彻底沉寂,只剩断续蝉鸣。

谢临川推开窗,晚风携着燥热扑面而来,吹散案头烛火微弱的光。遥遥望向南方天际,千里青山隐在夜色深处,他看不见竹舍灯火,看不见那个独坐廊下饮茶的人。

从前总奢望能有一纸回信,能再听一句温软言语。

如今断了书信,断了念想,断了所有遥遥牵绊。

只是心底那处空缺,依旧无人填补,岁岁空空荡荡。

千里之外的深山,夏夜清凉,无京城灼人的暑气。

山间溪流永不停歇,晚风裹着草木湿气,漫过整座竹舍。沈知辞搬了竹椅坐在门前,手中捧着一盏山泉凉茶,静静看天边星河铺展。

隐居数年,他早已习惯无任何外界音讯。山下村落偶尔有人进城,捎来城中零碎传闻,谈及朝堂权斗,谈及那位权倾朝野的谢相,他只淡淡听着,从不多问半句。

旁人提起谢临川,语气多是敬畏称颂,说他手段狠厉,心思深沉,半生孤冷,无半分私情。

沈知辞闻言,心底不起丝毫波澜。

那人是朝堂上杀伐决断的丞相,是万人敬畏的权贵,只是再也不是当年花树下陪他吹笛、轻声说笑的少年。

两个身份,两段人生,早已割裂。

也曾有人劝他,若是心中尚有挂念,可托人捎一封书信,叙叙旧情。

他只是轻轻摇头,浅笑置之。

该散的缘分,不必靠一纸文字勉强维系。当年转身离开,便是打定主意斩断红尘牵绊,如今再互通音书,只会反复拉扯,扰了彼此安稳。

从前渴求朝夕相伴,渴求一字一句的温柔;如今只求两不相扰,各自安然。

月色流淌山林,虫鸣低低浅浅。沈知辞放下茶盏,起身回屋,竹门轻掩,隔绝山间风月,也隔绝了千里之外的红尘旧事。

卧于竹榻,顷刻入眠,梦里无旧院,无笛音,无那个身居高位的故人。

第二日晨光初透林叶,薄雾漫过山野。

沈知辞挎着竹篮去往山间采撷野菜,步履悠然,目光落在连绵青山之间,心境澄澈无杂。世间万事,皆如云烟,来了便接纳,散了不追念。

京城相府,天光大亮。

谢临川晨起梳洗,一身朝服规整肃穆,眼底是经年不散的青黑。登上马车前往朝堂,途经驿站,再也没有半分驻足观望的念头。

笔墨封存,书信断绝,山海相隔,再无一字相寄。

一人守着满柜旧物,困于红尘孤寂,余生只剩无声悔意;

一人伴着青山流云,断尽红尘音讯,岁岁享得自在清宁。

一纸音书,从此两断。

人间遥遥,不问归期,不寻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