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不问旧年
初夏的热风日复一日席卷京城,街巷绿树浓荫蔽日,蝉鸣此起彼伏,从清晨聒噪至暮色降临。
相府书房终日门窗大开,热风卷着树叶的燥热气息涌进屋内,吹得案头宣纸轻轻翻卷。谢临川埋首伏案,指尖握着狼毫,日复一日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,笔墨锋利,落笔从无半分迟疑。
他刻意将自己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风,晨间早朝,午后巡查各处衙署,傍晚还要接见各地来京的官员,直至夜深才得空回府。
旁人皆道他一心操劳国事,早已将儿女情长抛之脑后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般无休止的忙碌,不过是用来封堵心底漫无边际的空寂。只要稍有空闲,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旧院花树、竹笛清音,还有沈知辞温柔安静的眉眼。
傍晚处理完所有公务,车马驶过繁华长街,晚风裹挟着市井喧闹扑面而来。车窗半敞,沿途摊贩、行人笑语不绝,人间烟火滚烫鲜活,衬得车内独坐的人影愈发孤冷。
途经一处旧时糕点铺,铺子还是当年模样。从前每到初夏,沈知辞总偏爱这家清甜的绿豆糕,他常会差人打包带回旧院,看那人坐在花树下小口慢尝,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。
车夫下意识放缓车速,轻声询问:“先生,要不要停下买些糕点?”
谢临川目光淡淡扫过铺面前攒动的人群,喉间微涩,片刻后低声道:“不必,直行。”
糕点依旧,滋味依旧,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等糕点的人。
买回来了,也只剩自己一人对着满盒点心,徒增怅惘,何苦自寻难堪。
车子平稳驶离,那家老店渐渐消失在身后街巷,如同那段再也抓不住的年少时光,渐行渐远,再无回头路。
回到府邸,偌大庭院安静得可怕。仆从不敢轻易上前打扰,整个主院只剩风声与蝉鸣相伴。
他独自走入书房,目光落在那只封存旧物的木柜上,柜门紧锁,隔绝了所有与沈知辞相关的痕迹。
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,不再触碰,不再回望,不再借着旧物沉溺过往。
可心底那道经年旧疤,不会因为刻意回避便消失不见,只是被层层事务掩盖,待到夜深人静,便会悄悄泛起绵长的酸涩。
烛火摇曳,映出他单薄孤寂的侧影。他抬手抵在心口,那里空了许多年,再无一处温热可填。
他坐拥朝野权柄,一句话便能搅动满城风云,却无力追回一个转身远去的人,无力弥补当年那句迟来的道歉,无力重来一次,好好护住满心向他的少年。
长夜漫漫,无眠已成常态。他倚在窗边,望着天边朦胧月色,长风穿堂而过,掠过肩头,却从不会为他停下,更不会捎来千里之外山野的一点音讯。
长风浩荡,吹遍山河万里,却从来不会过问世人藏在心底的旧年遗憾。
千里青山,夏意悠然,与京城的燥热喧嚣截然不同。
山林间溪水潺潺,草木苍翠,清风常年穿梭山谷,消解了盛夏酷暑。沈知辞每日晨起,提着竹桶去往溪边取水,指尖触到山泉,凉意顺着四肢漫开,洗去一身薄热。
屋后开辟的小菜园长势喜人,瓜果青菜郁郁葱葱,无需费心照料,便能岁岁有收成。他摘几颗新鲜瓜果,简单蒸煮,便是一餐清淡可口的晚饭。
山中岁月缓慢,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人心算计,不必小心翼翼揣测旁人心思,不必在爱恨拉扯里耗尽心神。
闲暇之时,他坐在溪边青石上翻读闲书,溪水叮咚作伴,飞鸟落在近处枝头,安静温顺。
偶尔抬眼望向连绵群山,心底一片澄澈平和。
早已不会再凭空想起京城那个人,只有在撞见相似风物时,才会短暂掠过一丝模糊残影,转瞬便被山间清风冲淡,不留半分波澜。
从前执念深重,总想问一句当年为何放手,为何不肯坦诚心意。如今岁月磨平所有棱角,才懂世间万般选择,皆有身不由己,追问对错早已没有意义。
爱过是真,痛过是真,如今放下,亦是真。
日暮西斜,晚霞铺满层叠山峦,金红霞光落在林间,温柔绵长。沈知辞收起书卷,缓步往竹舍走去,步履松弛,周身无半分郁结。
回到屋内,点燃一盏微弱烛火,屋内安静温润。他早早躺卧竹榻,山间无扰,闭眼便能沉入安稳睡眠,从无缠绕心神的旧梦。
同一轮落日,同一片晚风,隔开了一城一山,隔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京城深夜,蝉鸣渐渐弱了几分。
谢临川依旧立在窗前,眼底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空茫。
他这一生,守得住万里山河,守不住一场年少相逢;扛得住世间风雨,扛不住心底经年遗憾。
长风岁岁吹过人间,看过无数别离,无数遗憾,却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,不会捎来故人音讯,不会抚平心底伤痕。
第二日天光破晓,蝉鸣再度响起。
谢临川换上朝服,收敛所有落寞孤寂,一身冷硬肃穆踏入朝堂,做回万人敬畏、冷静无牵的当朝丞相。
无人知晓,深夜窗前那个独自与遗憾对峙的自己。
山野晨光柔和,薄雾缠绕山林。
沈知辞推开竹门,迎着清风舒展眉眼,着手打理院内草木,满心皆是眼前安稳烟火,再无红尘旧事牵绊。
长风往复,不问旧年悲欢。
一人困于红尘,独饮余生孤寂;一人隐于青山,安度岁岁清欢。
山河相隔,音讯两断,此后岁岁长风,再不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