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轻小说 

第二百一十七章 春秋两隔

繁花落客

春秋两隔

时序匆匆,暮春彻底落幕,初夏悄然而至。

京城褪去了满城落英,街巷草木铺展层层浓绿,日光一日烈过一日,照得朱墙飞檐灼灼发亮。相府书房终日窗门大开,热风卷着枝叶气息涌入,吹散一室沉寂,却吹不散谢临川心底经年不散的空落。

自那日将所有旧物尽数锁入深柜,他果真再未踏足旧院半步。

车夫数次途经那条老街,下意识放慢车速,都只等来他一句淡漠的直行。

刻意避开,不是释怀,是不敢再触碰。

每一次踏入那座小院,满地残花、空荡石桌、风中幻影,都会将他强行拽回年少那段温柔又破碎的时光。他掌万千权柄,能压朝堂风波,能定世间是非,唯独控制不住想起沈知辞时,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悔意。

白日公务填满所有空隙,批阅奏折、召见官员、巡查城防,从晨光微亮忙至暮色沉沉,不给自己半分独处失神的余地。

同僚皆赞他勤勉为国,心性坚韧,早已抛却儿女情长。

唯有深夜独处时,伪装才会层层碎裂。

入夜,偌大府邸万籁俱寂,仆从尽数退至外院,只剩他一人独坐书房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孤峭身影拉长落在地面。目光落在紧锁的木柜之上,隔着厚重木料,仿佛仍能触到那支竹笛温润的竹身。

无数次想要开锁,再摸一摸那件属于沈知辞的旧物,终究硬生生按捺住念头。

见一次,痛一次,念一次,苦一次。

反复纠缠,不过是自我折磨。

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眼底青黑经年不散。这些年日夜难安,是亏欠,是思念,是再也弥补不了的错过,层层叠叠压在心头,无一日松懈。

窗外蝉鸣初起,是初夏独有的声响,聒噪绵长。

从前沈知辞怕吵,每到蝉声四起的时节,总会躲进旧院僻静的西屋,关上门窗,点一炉淡香,安静看书。那时他总会放下手中琐事,陪着他静坐,替他隔绝外界所有喧嚣。

如今蝉声依旧,身旁再无那人蹙眉轻扰的模样。

世间光景岁岁相似,只是身边空位,再也无人填补。

千里之外的深山,同步迎来初夏。

山林草木疯长,满目浓翠,溪水涨高,叮咚流淌不绝。山间少有聒噪蝉鸣,只有清风穿林,鸟鸣轻柔,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。

沈知辞每日日出而起,日落而息。

晨起打理屋后小片菜园,午后煮茶看书,闲时沿着山间溪涧缓步慢行,掬一捧清凉山泉,洗去一身薄汗。

日子平淡重复,却处处透着松弛安稳。

他早已不记得京城初夏是什么模样,不记得朱墙之下的蝉鸣有多喧闹,不记得有人会静静陪他躲避喧嚣。

那段红尘往事,已经淡成一卷模糊的残影,搁在岁月深处,不刻意想起,也不刻意遗忘。

路过溪边一块平整青石,他偶尔会坐下小憩。流水缓缓淌过,冲刷石面,像冲刷当年满心滚烫的爱意。

曾经他倾尽真心,不求富贵荣华,只求朝夕相伴,可最后等来的,只有一次次推开与沉默。

那时痛彻心扉,只觉此生难渡。如今再回望,只剩淡淡的释然。

人各有前路,强求不得。谢临川困于朝堂身不由己,他困于情爱心力交瘁,分开,于两人而言,皆是解脱。

晚风漫过山脊,带来山间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。沈知辞起身往竹舍走去,步履轻缓,周身无半分郁结。

回到屋中,燃起一盏微弱烛火,简单蒸煮粗粮果蔬,一饭一蔬,自得安宁。

不必权衡人心,不必担忧风波,不必患得患失等候一句温柔。

山野清贫,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心安。

夜深,山间寂静无声,他早早卧于竹榻,呼吸平稳,一夜无任何旧梦惊扰。

京城相府,长夜漫漫无休。

谢临川推开窗,燥热晚风扑面而来,吹乱额前碎发。抬眼望向天边,月色朦胧,相隔千里的青山隐在重重夜色之外,可望而不可即。

他清楚沈知辞如今过得平和自在,远离纷争,无牵无挂。

这本该是他最初想要护佑的结局,可真正成真,心底却蔓延开无边无际的荒芜。

他赢了朝堂,稳了江山,护住了天下苍生,唯独弄丢了此生唯一想要珍惜的人。

这一生,得失从不对等。

天光微亮,新一日到来。

谢临川换上朝服,一身冷硬肃穆,踏入百官云集的大殿。朝堂之上,言辞锋利,决断果决,那副沉寂落寞尽数藏于心底,不露分毫。

所有人看见的,永远是高高在上、无情无牵的当朝丞相。

无人知晓,每一个无人窥见的深夜,他都独自守着一柜旧物,守着一场封藏的旧梦,独自熬过岁岁春秋。

山高水远,一城一野,一权一隐。

同沐一轮日月,共渡一季初夏,却隔着再也跨不过的千里山河。

春秋往复,岁月绵长。

一人独守红尘遗憾,一人安度山野清欢。

从此山河两界,春秋两隔,再无相逢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