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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六章 残春尽,旧梦封

繁花落客

残春尽,旧梦封

一夜轻风吹散枝头最后一簇晚花,暮春彻底走到尽头。

晨起推开书房窗,扑面而来的风褪去了花香,只剩草木青涩的淡味。庭院里落英厚厚铺了一层,经晨露浸润,暗沉无光,昭示着一季花期落幕。

谢临川站在窗前,目光淡淡扫过满院残红,心底一片死寂。

往年春末,他总会寻机会去旧院小坐,守着花树静待落尽。今年不知是心底疲乏,还是早已认清结局,竟半点前去的念头都生不出。

抽屉里的竹笛安安静静锁着,昨日指尖触碰过的凉意,仿佛还残留在掌心。

一支旧笛,困住他数年晨昏,困住一整个青春,困住往后漫漫余生。

下人端来早膳,精致繁复,摆满一桌,却丝毫勾不起他半点食欲。他随意抬手示意撤下,周身沉冷的气场压得下人不敢多言,轻手轻脚收拾妥当,屋内再度回归死寂。

偌大相府,金玉满堂,仆从成群,处处皆是上等器物,却独独少了一丝人间烟火暖意。

从前沈知辞在时,哪怕只是简单两碗清粥,几碟小菜,屋里也处处是温软气息。那人话不多,安静坐在对面,垂眸进食,眉眼柔和,光是看着,便觉世间万般辛苦都值得。

如今独对空桌,才懂温暖从不是佳肴华屋给的,是身边那个人。

失去之后,再奢华的光景,都只剩冰冷空洞。

他转身坐回案前,铺开堆积如山的奏折。笔墨落下,字迹锋利冷硬,不带半分柔和。朝堂大小事宜,民生边防,皆需他定夺,万千重担压在肩头,容不得半分松懈。

旁人都道他心系天下,胸襟宽广,一心为国。

只有他自己清楚,拼命埋首公务,不过是借忙碌填满空洞,好让脑海里少些翻涌的旧影。

白日朝堂议事,百官争论不休,各方势力拉扯博弈。谢临川立于高台之上,条理清晰,句句切中要害,几句话便平息纷争,气场慑人。

无人知晓,他耳畔偶尔会幻听,恍惚间似有清浅笛声绕梁,回头望去,殿内只有肃穆肃穆,百官垂首,哪有半分当年温柔光景。

散朝之后,副手上前请示后续安排,言语间提起城郊新修的观景台,暮春风光尚有余韵,邀他闲暇前去散心。

谢临川微微摇头,语气平淡无波:“不必。”

世间春色再盛,于他而言,早已毫无意义。

没有同赏之人,再美的风景,不过是孤身观赏的荒芜。

车马返程,途经那条通往旧院的长巷。车夫下意识放缓车速,等着他开口吩咐停靠,可等了许久,只等来一句漠然的“直行”。

车窗之外,幽深巷弄缓缓后退,墙内花树早已落尽,只剩满树青枝。

那处困住他年少欢喜,也见证两人决裂的小院,从今往后,他不打算再踏足。

反复回望,反复自苦,数年执念纠缠,终究该到此为止。

不是放下,是自知再无期盼,再无重逢可能,与其次次触景生情,不如远远避开,将那段岁月彻底封存。

回到府邸,他径直走入书房,取出木盒,将那支竹笛仔细安放妥当,又添上当年沈知辞遗留的诗册与白玉扣,层层裹好,锁进最深的柜中。

不再轻易触碰,不再反复摩挲,不再借旧物自虐。

残春已尽,繁花落尽,故人远去,旧梦也该封藏。

柜门锁扣合上的轻响,在寂静书房格外清晰,像是一声无声的告别,和年少心动,和满腔愧疚,和数年念念不忘,尽数作别。

窗外天色慢慢沉暗,落日隐入楼宇之后,暮色席卷整座京城。

谢临川独坐椅上,闭目静坐,周身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。

千里青山,时序同步,暮春同样落幕。

山林间盛放了一季的野花尽数凋零,漫山只剩浓郁苍翠,再无缤纷色彩。

沈知辞背着竹篓,从山间采完新茶归来,衣衫沾着草木碎叶,神色恬淡安稳。

踏入竹舍,放下竹篓,简单生火烹茶。沸水翻滚,茶香缓缓升腾,填满狭小屋舍,暖意融融。

他早已记不清京城的花期,记不清那座满是落花的庭院,记清楚笛婉转的曲调。

日复一日的山野生活,磨平了心底所有起伏,爱恨、遗憾、欢喜,全都随春风消散在层峦叠嶂之间。

偶尔整理旧物,翻出当年随身携带的零碎,也只是淡淡看上一眼,便随手搁置一旁,不会生出半分怅惘。

曾经心心念念、视若珍宝的人与物,如今再看,只剩平和淡然。

晚风吹过竹窗,带来林间清润的草木气息,无花香,无笛音,安静纯粹。

沈知辞端着茶盏走到廊下,远眺连绵青山。四季更迭,花开花落,本就是世间常态。

相逢一场,别离一场,不必执念,不必回头。

他早已走出那段满是纠葛的过往,扎根山野,寻得属于自己的安稳。

夜色渐深,山间虫鸣渐起,月色爬上山头,清辉洒满竹林。

沈知辞早早熄灯安歇,一夜无梦,清净安然。

京城相府,长夜漫漫。

谢临川立在落地窗前,望向远方沉沉夜色,看不见千里青山,看不见那个归隐之人。

心底没有汹涌的悲伤,只剩一片绵长无际的空。

他封藏旧物,封存旧梦,不再踏足旧院,不再刻意寻觅有关沈知辞的痕迹。

可他清楚,那份刻入骨血的遗憾,永远无法彻底抹去,只会藏在心底最深处,伴随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。

残春落幕,繁花散尽。

一人锁尽前尘,独守红尘孤冷;

一人放下过往,安享山野清宁。

此后春秋往复,山河两隔,旧梦永封,再不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