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笛无声
暮春将尽,连日暖风卷着残余落英,终日绕着无人的旧院打转。
谢临川处理完一日公务,独自驱车重回这片封存年少的庭院。仆从只守在巷口,院内不留一人,偌大屋宇静得落针可闻,满地残花被风吹得来回轻扫青石地面,像谁无声翻卷的旧年心事。
他缓步穿过回廊,衣摆轻擦过积了薄尘的栏杆,一路行至后院花树之下。
树下石桌完好,石凳冰凉,当年沈知辞常坐在此处吹笛。
那支旧笛被他收在府邸书房锁起,多年不曾取出,却夜夜盘踞在他脑海。那时笛声清浅温柔,伴着花开漫落,飘满整座小院,他放下一身朝堂烦扰,静静倚在一旁聆听,只觉人间万般纷扰,都抵不过这一曲清声。
如今花树依旧,石桌仍在,吹笛之人远隐千里青山,笛声早已断绝数年。
谢临川伸手抚上石面,灰尘沾在指尖,凉意在掌心蔓延开来。
那时他总笑沈知辞心性太软,偏爱这些清雅闲物,不懂权谋世道。那时一心想着替他挡尽世间风波,却从未问过他心中所求,从来不是安稳庇护,只是朝夕相伴,岁岁同庭看花。
是他自作主张,推开了唯一的温柔。
风穿过枝桠,簌簌作响,恍惚间竟有几分相似当年笛声的轻响,可定睛望去,四下空空荡荡,只剩落花随风飘零。
“终究是我负了你。”
他低声自语,话音散在风里,无人应答,无人听闻。
满院荒芜,唯有他一人,对着陈年旧景,说一句迟来数年的愧疚。
管家在外等候许久,见天色渐暗,才轻声入内请示:“先生,暮色深重,该回府了。”
谢临川缓缓收回手,指尖攥了攥,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淡淡颔首。
“走吧。”
离开前,他最后回望一眼花下石桌,像是同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郑重道别。
车马行在回城长街,满城灯火次第亮起,人声喧嚣,车水马龙,一派盛世盛景。他靠在车中,闭目凝神,脑海里反复回荡起当年院中笛声,绵长温柔,挥之不去。
回到府邸,书房烛火被下人点亮。
偌大房间安静肃穆,他走到书桌最底层,打开那把常年上锁的抽屉。
木盒静静躺在其中,掀开盒盖,那支竹笛安稳置于内里,竹身温润,纹路清晰,是沈知辞亲手打磨之物。
指尖轻轻握住笛身,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。
他将笛凑到唇边,却久久无法吹出半点声响。
心中万千郁结、经年遗憾堵在喉间,万般心绪翻涌,反倒失了当年那份平和温柔。
彼时吹笛之人心境澄澈,笛声干净纯粹;如今持笛之人满心疮痍,再吹不出半分悠然。
旧笛尚在,吹笛客远走,曲声再无。
他放下竹笛,重新将木盒收好上锁,仿佛锁起此生再也无法圆满的念想。
窗外夜色沉沉,一轮残月悬于楼宇上空,清辉单薄,照不进满室孤寂。
谢临川独坐窗前,一夜静坐,再无睡意。
千里之外的深山竹舍,月色同临。
沈知辞煮完一壶清茶,坐在竹廊下静赏山月。山间静谧,林海无风,唯有零星虫鸣低低起伏,冲淡了尘世所有喧嚣。
他手边早已无笛,归隐之时,便将随身诸般玩物尽数留在京城旧院,半分未带走。
不是刻意割舍,是那时心灰意冷,再无心思抚弄风月闲情。
如今岁月抚平伤痕,心性平和淡然,偶尔想起当年吹笛赏花的时日,心中不起波澜,只剩一段遥远模糊的回忆。
那段日子美好不假,可终究是前尘旧梦,不必捡拾,不必回望。
山间岁月缓慢,每日观云、采茶、读书,日子清淡无味,却安稳踏实。他早已习惯没有笛声、没有等候、没有牵挂的独处时光。
偶尔山风穿谷,掠过林间,会生出细碎风声,和当年院中笛声隐约相似。
沈知辞只是轻轻抬眼望一望远山,随即端起茶盏抿一口清茶,心境平和无波澜。
相似的风声,再也唤不回当年心境。
夜深露寒,他起身合上竹门,屋内烛火摇曳,一室清宁。躺卧竹榻之上,顷刻沉入浅眠,梦里无旧院,无笛声,无那个身居朝堂的故人。
一夜安睡,天光平和。
次日清晨,谢临川照常上朝,一身朝服衬得身形挺拔冷峭,立于百官之上,决断政事冷静果决,无人能窥见他深夜独对旧笛的落寞。
朝堂纷争、朝野权衡,他应对自如,仿佛心中从无半分私情牵绊。
只有独处书房的间隙,他会望向那只上锁的抽屉,心底掠过一阵绵长空落。
权柄在手,山河安稳,可他遗失的那一点人间温柔,任凭他手握多大权势,都再也寻不回来。
日暮时分,他未再去往旧院,独自留在书房处理文书。
窗外暮云四合,晚风微凉,吹得窗纸轻响。
旧笛锁于木盒,无声沉寂,如同他藏在心底,永远说不出口的思念与悔意。
山与城相隔千里,同沐一轮残月,共渡一季残春。
一人守着旧笛空寂,困于红尘权场,岁岁抱着遗憾独行;
一人伴着青山流云,归于山野清宁,岁岁与前尘两宽。
笛声断绝,故人两散。
从此世间再无一曲共赏,只剩旧笛无声,余生各自寒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