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岁岁各白头
长夜将尽,月色西沉。
京城最沉的拂晓,是带着凉意的。薄雾漫过府邸重重檐宇,笼罩着空寂的庭院,草木沾露,清冷无声。
谢临川在窗前立了整整一夜。
天光从漆黑转为灰蒙,再到浅浅鱼肚白,寸寸推移,如同他逐年老去、逐年荒芜的心境。眼底青黑浓重,面色是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,周身气场冷得近乎不近人情。
一夜无眠,却无半分倦意。
心口那处旧涩沉沉压着,不痛,却空。
空得像是被掏走了半生温热,余下满目寒凉,岁岁填充不满。
晨起下人推门而入,恭敬垂首,递上温热的洗漱水与早膳。屋内光线清冷,偌大空间死寂沉沉,连呼吸都显得空旷。
他淡漠抬手,尽数挥退。
“都下去。”
语声低沉沙哑,是熬夜过后的干涩,没有波澜,没有情绪。
下人不敢多言,轻步退离,房门轻轻合上,再度将万千孤寂锁于一室。
他缓步走到书桌前,落坐。
案头公务堆积如山,是整个朝堂的权重,是无数人的前程命运,是他半生兢兢业业、杀伐决断换来的山河基业。
从前他以此为责,以此为念,日日伏案,夜夜操劳。
如今再看,只觉万般虚妄。
坐拥万里山河,掌尽人间风云,可最想留住的那一点温柔,最想相守的那一个人,早已不在人间烟火里,不在他余生岁月里。
执笔落笔,墨色沉沉落在纸页。
字迹凌厉规整,一如他常年沉稳冷硬的性子,分毫不乱,字字端正。
唯有握笔的指尖,微不可察地轻颤。
无人看见,无人知晓。
世人皆知谢相冷血决绝,心志磐石,从无软肋,从无破绽。
却无人知晓,他这一生最大的破绽,最大的柔软,最大的溃败,永远停在了年少庭院,停在了落花时节,停在了沈知辞转身远去的那一刻。
自此之后,岁岁皆输,岁岁皆憾。
日头渐渐升起,穿透薄雾,洒满京城。
朝堂钟声悠远响起,响彻整座皇城。车马往来,官员奔赴,盛世朝堂迎来新一日的喧嚣忙碌。
谢临川换朝服,步履沉稳,踏入万千繁华中心。
立于高位,俯瞰百官,言辞笃定,决断果决。朝堂风起云涌,争端博弈,皆在他一念之间。
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的荒芜。
无人知晓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,心底藏着一场耗尽余生也无法弥补的别离。
高位太寒,万人之上,终究是无人并肩。
千里之外,深山破晓。
晨雾缭绕青山,云海翻涌,晨光穿透林隙,碎成点点金芒。山野的清晨从无钟鸣喧嚣,只有鸟鸣清透,风叶簌簌,安静得宛若世外。
沈知辞早早醒了。
无梦无扰,一觉天明。
他披衣起身,推开竹门,扑面而来的是山间清冽纯净的风,洗尽尘俗,涤尽过往。
院中草木自在生长,阶前青苔覆石,岁岁常青,岁岁安静。
他提炉煮水,慢火烹茶。
水汽袅袅,茶香清淡,漫满竹舍一室。动作缓慢松弛,眉眼恬淡无波,是彻底归于平淡、归于无尘的安然。
隐居数年,他早已与山野相融。
红尘爱恨、情仇纠葛、年少心动、刻骨伤痛,都像一场遥远的旧梦,被青山长风岁岁吹散。
偶尔忆起,只剩模糊剪影,再无半分心绪起伏。
他不再回想当年庭院落花,不再回想灯下相伴,不再回想那些温柔滚烫、最后烂在心底的过往。
不是刻意遗忘,是真的淡了。
淡到那个人的名字,再掀不起风雨,落不下悲欢。
人间最彻底的放下,从来不是咬牙割舍,而是岁月无声,慢慢磨平所有爱恨。
茶沸香浮,他静坐竹前,看远山流云缓缓游走。
人间岁岁更迭,春来花落,秋去冬来。
有人困于红尘权场,终身孤寒。
有人隐于青山云海,终身无争。
皆是命数,皆是归途。
日上三竿,山林暖意渐浓。
沈知辞取过竹篮,入山采撷新露野菜。步履轻缓,穿行苍翠林间,发丝沾着细碎阳光,周身干净通透,不染半分俗世尘霜。
他过得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
无执念,无牵挂,无爱恨,无别离。
唯有清宁,岁岁相伴。
皇城朝堂,日中休沐。
百官退散,殿内空旷。
谢临川独自立在白玉阶前,居高临下,俯瞰整座盛世皇城。
楼宇连绵,市井繁华,人流络绎,山河安泰。
这是他毕生所求,毕生所守。
可眼底盛景万千,却没有一寸是暖他的。
副手轻步上前,低声汇报后续政务,言语恭谨。
“先生,诸事已定,无需再操劳。”
他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落向远方,深远空洞。
“知道了。”
简单三字,淡漠疏离。
旁人艳羡他权倾天下,地位无双,余生锦绣坦荡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他的余生,从沈知辞离开山林归隐的那一日起,就彻底荒芜了。
锦绣无用,盛世空凉。
无人共赏,无人同归,无人等他灯火万家。
午后无朝,他驱车重返旧院。
依旧无人,依旧空庭,依旧满地残花落尽,青石板凉,庭宇寂寂。
他缓步走入花下,立在当年两人并肩静坐的位置。
多年光阴弹指而过。
当年并肩看花的两个人,如今一个红尘终老,一个青山归隐。
岁岁风月相同,岁岁人事不同。
风拂过空庭,落花无声。
他忽然极其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他们终将在各自的岁月里,慢慢老去,慢慢白头。
从此人间岁岁,各自白头。
不相逢,不相见,不相念,不相扰。
日暮降临,京城落霞漫天。
谢临川静静伫立空庭,看落日沉山,看暮色漫野,看繁华落幕,看旧景成尘。
心底最后一点飘忽的余温,彻底散尽。
他终于承认。
这辈子,没有重逢,没有弥补,没有来日方长。
只有无尽余生,无尽空寂,无尽岁岁相思无声。
远山暮色同步落下。
沈知辞立于山巅,看晚霞染遍千里层林,眉眼安然澄澈。
晚风轻轻拂衣,他静静看完一场落日,转身缓步下山。
竹舍灯火微亮,温暖清净,足以安放余生岁岁晨昏。
红尘有人孤守空庭,青山有人安度流年。
繁花落尽客走远,余生岁岁各白头。
山河两别,风月两弃。
自此余生,再无交集,再无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