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月不渡旧行人
暮春的落日总是温柔得仓促。
霞光漫过京城层层叠叠的飞檐楼宇,将鎏金瓦顶染成一片暖红,却照不进深宅府邸半分寒凉。谢临川立于书房窗前,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山,眼底死寂一片,连半点光影的起伏都没有。
整日静坐,未动分毫。
案头堆积的公务早已落了浅灰,平日里从不停歇的笔砚安静搁置。于旁人而言至关重要的朝堂时局、俗世功名,在这一刻,尽数成了无关紧要的浮尘。
他这一生太忙碌。
半生厮杀,半生权谋,步步为营,机关算尽,拼来滔天权势、万丈繁华。
到头来才发现,此生最想要的安稳,最渴求的温柔,早在数年之前,就被他亲手推离,彻底断送。
晚风穿窗而入,带着暮春最后一点落花香,清淡、单薄,转瞬即逝。
像极了他们短暂又易碎的年少情长。
管家轻步立于门外,低声请示晚膳,语气谨慎至极。
“先生,饭菜热了数次,要不要进一些?”
屋内久久无声。
就在管家几乎以为得不到回应、准备悄然退下时,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极沉极哑的嗓音。
“撤了。”
简单二字,淡得没有情绪,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早已食不知味,寝不能安。人间烟火的温热,从来都暖不了一颗彻底空寂的心。
门外脚步声轻退,院落重归死寂。
偌大府邸,仆从如云,灯火万千,热闹是旁人的,安稳是世人的。
他什么都没有。
谢临川垂眸,指尖抵在窗沿微凉的木质上,目光落向遥远的天际。晚霞渐褪,暮色四起,天地间的暖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,如同他逐年冷却、逐年荒芜的余生。
曾经有人,是他的风月,是他的春光,是他漫漫长夜里唯一的灯火。
如今风月依旧,春光年年,灯火万家。
唯独再也渡不来那个旧行人。
再也渡不来沈知辞。
年少时不懂温柔,遇事只懂隐忍扛下,以为推开是护佑,疏离是保全。后来历尽千帆,看透人心诡谲、世事无常,才幡然醒悟——
最狠的风雨从不是朝堂刀光,而是他当年一次次的沉默、冷漠、口是心非。
是他亲手,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,彻底寒了心,断了念,远了归途。
世间最无解的遗憾,莫过于醒悟之时,早已无药可解,无人可等,无路可回头。
夜色彻底笼罩京城,满城灯火次第通明。
繁华盛世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
这片他倾尽半生守护的山河太平,岁岁安稳,岁岁热闹,岁岁欣欣向荣。
唯独他,岁岁孤凉。
千里青山,暮色同等。
山野的夜,从无京城的喧嚣浮华,只有静谧、清风、月色与无边林海。
沈知辞坐在竹舍前的青石上,手边一盏凉透的清茶。晚风拂动他单薄的衣袂,发丝轻扬,周身是与世无争的淡然平和。
白日登山散心的疲惫尽数褪去,心底干净得一无所有。
山中无岁月,寒暑不自知。
隐居数年,他早已习惯了这般清苦寂寥的日子。没有纷争,没有拉扯,没有患得患失,没有爱而不得的煎熬。
只是太静了。
静到偶尔风起,会无端想起从前喧嚣庭院里的那个人。
想起谢临川年少清隽的眉眼,想起他低头温柔的低语,想起花树下并肩静坐的黄昏。
只是想起,仅此而已。
无喜无悲,无爱无恨。
就像翻阅一本陈旧的旧书,读完,合上,搁置心底,再也不会翻开,再也不会动容。
从前总以为情爱盛大,足以抵过岁月风霜,抵过世事别离。
后来才懂,最坚韧的是人心,最易碎的也是人心。
一腔赤诚耗尽,万般温柔冷却,余下的,只有彻底的释然与疏离。
他不再怨谢临川的权衡利弊,不再怨命运的捉弄拉扯。
人各有命,路各有归。
他生来清淡,本就不属于喧嚣红尘,不属于权谋纷争。从前误入繁华,爱过一场,痛过一场,已然圆满。
及时抽身,归隐山林,是他此生最正确的抉择。
月色缓缓爬上枝头,清辉洒满山野。虫鸣浅浅,风声簌簌,整座山林安静温柔。
沈知辞抬手拢了拢衣衫,起身回屋。
竹门轻掩,隔绝山间风月,隔绝俗世过往。
屋内烛火摇曳,微光温柔,一室清宁。
他躺卧在竹榻上,闭眼便是安然。
无旧梦纠缠,无往事扰心。
岁岁清欢,岁岁无争,岁岁与红尘故人两不相涉。
京城深夜,更深露重。
谢临川依旧立在窗前,伫立良久,身形孤峭如松。
夜色沉沉,望不见千里青山,望不见山野孤影。
可他知道,那个人此刻一定安稳平和,无思无念,彻底摆脱了红尘桎梏,活得自在从容。
这样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
他穷尽一生所求,不过是盼他岁岁平安,岁岁无忧。
哪怕这份平安无忧,从此与自己半分无关。
他抬手,轻轻按住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,经年不愈,岁岁隐痛。
不剧烈,不刺骨,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,他曾拥有过世间最好的温柔,又亲手彻底弄丢。
人间风月千万种,渡人渡景渡山河。
唯独不渡他这个执迷不悟、错失终生的旧行人。
夜风吹散最后一点落花香,庭院寂静无声。
繁花落尽,风月收场。
从此,青山归隐客,红尘归孤臣。
此生山水不相逢,此生风月不相干。
余生漫漫,各自孤寂,各自至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