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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九章 晨露沾衣故人遥

繁花落客

晨露沾衣故人遥

雨停之后,天地间漫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

水汽凝在枝叶尖端,坠成圆润的露珠,风一吹,便簌簌滚落,打湿街边青石路面,也沾湿了晨起行人的衣摆。盛夏经雨水涤荡,褪去往日燥热,空气清冽湿润,连日光都变得柔和,透过薄雾洒下来,朦朦胧胧一片。

沈砚推门走出院落,肩头很快沾了细碎晨露,微凉的触感贴着布料,一路漫到肌理深处。街巷里已有早起劳作的人,脚步声、交谈声断断续续响起,烟火气慢慢复苏,将昨夜雨夜的沉寂一点点冲散。

世间万物都在雨后重启,带着焕然一新的生机,朝着前路稳步前行。只有他,脚步滞重,心绪依旧困在昨夜的风雨与旧梦里,迟迟无法抽离。

一路前行,路面湿滑,倒映着两侧屋舍与树影。路过往日常去的巷口小店,门板敞开,店主正清扫门前积水,见他走过,熟稔地招呼一声。他淡淡颔首回应,目光却不自觉掠过店旁那棵老槐。

从前雨后清晨,许寻总爱停在这棵树下。

伸手去接枝叶坠落的露水,指尖被冰得微缩,却笑得眉眼弯弯,转头对他说露水清透,像极了春日未落的樱瓣。那时少年指尖莹润,笑声清浅,晨雾里的身影轻盈又鲜活,是他眼底独一份的风景。

如今槐树依旧,晨露年年坠落。

树下再无那个伸手接露的人,再无那一声软语闲谈。

风景仍在,温度全无。

行至平日落脚的河畔步道,河水涨了些许,水流湍急,裹挟着昨夜雨水一路向东。岸边石椅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表面凝着一层薄凉水汽。沈砚缓步走到椅旁,抬手拂去椅面上的水珠,静静落座。

河面风来,带着水泽的湿意,拂动他垂落的衣袂。

视野所及,皆是熟悉景致。他想起无数个雨后清晨,两人会沿着河岸慢行。许寻走在外侧,时不时俯身看水里游过的小鱼,或是蹲下身去拨弄岸边新生的野草,一举一动都透着松弛自在。他便跟在身侧,不急不缓,静静看着,将少年所有鲜活模样,一一收进眼底,藏进心底。

那时总觉得这样的清晨平淡无奇,日日重复,不足为奇。

直到失去后才恍然,那些被视作寻常的朝夕,原来是余生再也求而不得的圆满。

岸边渐渐多了晨练的人,太极推手,缓步慢跑,笑语声声,热闹渐起。周遭越是鲜活喧闹,独处的孤寂就越发凸显。沈砚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脚下积水的水洼里,水面映出自己清寂的眉眼,眼底一片平和,底下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
旁人都在拥抱崭新的朝夕,唯有他,反复打捞过往的碎片。

他不是不愿往前走,只是那段相伴的岁月太过深刻,那个离开的人太过难忘。心动一旦扎根,别离便成了终生的枷锁,挣脱不开,也不愿挣脱。

静坐许久,日头渐渐升高,晨雾慢慢散去,枝叶上的露珠渐渐蒸发,天地彻底明朗起来。沈砚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残留的湿气,转身离开河畔。

归途刻意绕开了花街。

他怕看见绿荫掩映的石桥,怕看见空荡的长椅,怕旧日场景再次勾起汹涌心绪。可有些念想从来不由脚步掌控,越是刻意回避,心底的影子就越是清晰。

他开始细数两人相伴的点滴。

春日看花,夏时听雨,秋扫落叶,冬赏落雪。一年四季,四时风光,他们曾并肩走过一轮又一轮。本以为缘分绵长,能共赴岁岁春秋,却不料一程风雨,便走到了分岔路口,从此你向远方,我留原地。

回到居所,推门而入,一室清宁。

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屋内,落在置物架上,那只白色耳机静静立在光影之中,格外醒目。这是他与许寻之间,唯一实实在在的牵连,是过往留下的最后印记。

他没有再去触碰。

听过一次旧曲,重温一场旧梦,便已足够。反复沉溺,不过是自我折磨。他学着将这份念想压得更深,藏得更稳,让它化作心底一道浅痕,不痛,却永久存在。

伏案处理琐事,时光在笔尖流转,一上午悄然逝去。窗外蝉鸣渐渐响起,一声叠着一声,是盛夏独有的声响,热烈而绵长。

午间小憩,难得入梦。

梦里没有风雨,没有别离,重回暮春花街。落樱纷飞里,许寻坐在长椅上,戴着耳机,抬眼望见他,笑意温柔如常,伸手朝他递出一侧耳机。一切都停在最美好的模样,没有后来的沉默转身,没有遥遥相隔。

他下意识迈步上前,想要靠近。

可下一秒,眼前人影骤然虚化,如同被风吹散的雾,转瞬便消失无踪。

沈砚猛地睁开眼,心口微微起伏,额间沁出薄汗。

又是一场空梦。

美梦越是真切,醒来后的落差就越是让人怅然。梦里的温存触手可及,梦醒之后,只剩满室空荡,孤身一人。
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。

早就该明白,梦终究是梦,再圆满,也照不进现实。

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,蝉鸣聒噪不休。整座城市浸在盛夏的暖意里,行人们步履悠然,或是结伴出行,或是居家休憩,处处皆是人间安稳。

沈砚拿起一把竹伞,并非为遮阳,只是习惯性地撑起,缓步走在街巷之中。

从前夏日日头毒辣,许寻总怕他被烈日灼伤,出门时总会替他撑伞,伞面微微倾向他这边,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阳光下。那时他总让少年把伞摆正,对方却只是笑着摇头,依旧维持原本的姿势。

如今伞握在自己手中,能遮住头顶烈日,却遮不住心底的空旷。

一路漫无目的地行走,不知不觉,竟还是走到了花街外围。

止步于街口,没有踏入。

目光远远望向街中石桥与成荫绿树,景物依旧,只是物是人非。这里承载了他们最多的欢喜,也见证了最终无声的别离。

目光遥遥望向远方,天际辽阔,云絮轻飘。

他不知道许寻如今身在何处,过得好不好,身边是否有了新的相伴之人。这些念头翻涌上来,他很快便压下。

距离拉开了地域,也拉开了人生轨迹。两人早已活成两条互不相交的线,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前行,再无交集。

相见不如怀念,相望不如相安。

暮色缓缓降临,白日的燥热慢慢消退。天边染开浅淡的晚霞,将街巷屋舍晕上一层温柔的橘色。沈砚折返回家,收起竹伞,屋内渐渐被暮色笼罩。

点亮一盏暖灯,光影温柔,却暖不透经年寒凉。

一日将尽,晨露已干,风雨已过,新的朝夕又将落幕。

四季轮转,朝暮更迭,人间永远有看不尽的风景,走不完的长路。

只是从今往后,长路漫漫,风光无限,再无人并肩同行。

晨露年年沾湿衣衫,晚风岁岁拂过肩头。

山河万里,岁月悠长,那位曾惊艳他一整个青春的故人,终究远在天涯,遥不可触。

此生相逢一场,别离一世。

余下流年,我自守着旧忆,静度朝夕,愿你前路坦荡,岁岁无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