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雨空城再无逢
盛夏的雨,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
前一刻还是温凉无风的静夜,下一刻云层翻涌,晚风骤然转凉,细密的雨丝无声漫落,悄无声息笼罩整座城池。没有惊雷,没有狂风,只有绵绵软软的雨雾,压落人间喧嚣,将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潮湿又安静的朦胧里。
夜色本就沉寂,经雨水一洗,更显空旷冷清。
沈砚刚落座窗前,雨就落了满窗。
透明的雨痕顺着玻璃蜿蜒下坠,一道一道,细碎绵长,像心底那些不敢外露的执念,无声流淌,经年不息。窗外万家灯火被雨雾揉碎,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暖黄,明明是温柔的夜景,落在眼底,只剩彻骨的空凉。
他素来偏爱雨天。
从前偏爱,是因为雨天最宜相守,宜静坐,宜避世温柔。
如今偏爱,只剩雨天最宜藏绪,宜沉默,宜独自消化所有无人知晓的遗憾。
雨势渐密,淅淅沥沥的声响铺满夜色。
屋内未开灯,沉沉黑暗里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碎光影,浅浅映着他清瘦孤挺的侧影。一室冷清,满窗风雨,无人相伴,无人问津。
思绪不受控制地溯回从前。
也是这样的盛夏雨夜,也是这样绵绵不绝的雨声。
那时的屋子很暖,灯火温柔,人在身侧。
暴雨落满窗外,室内暖意融融,许寻窝在沙发上,抱着薄毯,半睁着眼听雨声,嗓音慵懒又轻软:“沈砚,你看下雨真好,世界都安静了。”
少年眉眼松弛,眼底盛着细碎温柔,卸下了所有疏离与防备,全然是依赖他的模样。
那时雨声为衬,晚风为伴,岁岁安然,朝夕皆甜。
下雨不必孤身,夜深不必独守,风雨有人共听,岁月有人共渡。
许寻怕黑,怕雨夜空寂,所以每一个落雨的夜晚,他都会陪着他,静坐、闲谈、听雨、虚度光阴。
他从前总觉得日子漫长,这样的朝夕可以反复千万遍。
以为雨夜常在,温柔常在,身侧之人岁岁常在。
从未想过,风雨有尽,相逢有期,相伴一程,终有别离。
如今又是雨夜,雨声依旧温柔绵长。
可屋里再也没有暖灯,没有软声闲谈,没有蜷在身侧、贪恋安稳的少年。
空荡四壁,清冷满堂,风雨落满人间,再无人与他共听一宿雨声。
沈砚抬手,指尖轻贴微凉的窗玻璃,隔着一层水雾,触摸不到半分旧温。所有鲜活的过往,所有温柔的朝夕,都被时光隔在遥遥彼岸,看得见虚影,触不到分毫。
人最煎熬的从不是一无所有。
是曾经拥有过极致温柔,最后只剩一无所有。
雨越落越沉,冲刷着街巷枝叶,洗尽满城暑气。
街道空旷,路人绝迹,偶尔有车辆驶过,碾碎满地水光,转瞬又归于寂静。整座城池,被一场大雨淋得空空荡荡,像他的心,被一场别离耗得空空如也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的小事。
彼时雨势极大,晚风骤急,窗外枝叶乱颤。许寻怕打雷,哪怕只是隐隐的闷雷,也会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,眉眼轻轻蹙着,带着不自知的依赖。
他那时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低声安抚,岁岁如是。
他护了他无数个风雨长夜,渡了他无数次惶恐不安。
可最后,却护不住一场相守,渡不过一场别离。
情深无用,温柔无果,双向奔赴的赤诚,终究抵不过世事分寸、缘分天定。
雨雾氤氲眼底,模糊了窗外灯火,也模糊了经年旧影。
沈砚静静立在窗前,身姿挺拔如故,只是周身清冷孤寂,融进沉沉雨夜。没有失态,没有动容,连眼底的酸涩都藏得极好,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。
世人皆以为他淡然无欲,寡情无念。
无人知晓,他所有的波澜、所有的柔软、所有的情深,全都留在了那个有许寻的春夏,全都随着那场花落人散,彻底封尘。
夜深雨寂,时辰渐晚。
整座城市彻底安眠,只剩雨声簌簌,绵长不休。
他缓步回身,落座于黑暗之中,不开灯,不动声色,任由黑暗包裹周身。黑暗最是公平,能藏住所有落寞,藏住所有遗憾,藏住所有无人窥见的深情。
置物架上的白色耳机,在昏暗里静静伫立。
那是他与旧人,唯一的牵连,唯一的余温。
从前不敢听,怕曲声旧景翻涌,怕思念溃不成军。
今夜雨夜太寂,心事太沉。
他终于再次抬手,取下那只耳机,轻轻戴在耳畔。
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,温柔如初,经年未变。
曲调一响,时光骤退。
仿佛又回到那年花街暮春,晚风落英,少年浅笑,岁月温柔。仿佛所有别离从未发生,所有遗憾从未生根,他们依旧是岁岁相伴、朝夕相守的模样。
可耳畔曲声温柔,眼前光景空寂。
一曲终了,余音消散,幻境轰然破碎。
现实依旧是满室清冷,一窗风雨,一身孤寂。
旧曲可以重听,旧景无法重逢,旧人永远不归。
沈砚摘下耳机,轻轻放回原位,妥帖安放,一如安放他终生无解的思念。
雨落整夜,无休无止。
他静坐整夜,无眠无念。
天光将亮之时,雨势渐歇,晚风微凉,洗出一城澄澈清明。
窗外世界焕然一新,草木青翠,空气通透,万物皆被雨水冲刷殆尽,除却旧忆,除却遗憾。
人间经一场雨,便迎新景。
唯独他,经一场别离,余生皆旧梦。
天亮开窗,雨后晨风拂面,清冷却无暖意。
满城烟火重启,行人往复,车马喧嚣,人间依旧热闹滚烫。
只是这偌大空城,经一场夜雨,落一场旧梦,从此——
风雨无人共,夜深无人候,岁岁无人逢。
花落一季,相思一生。
一场烟雨洗尽春色,也彻底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重逢的可能。
余生山河浩荡,风雨万千场。
再无一人,与我并肩听雨,共渡人间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