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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七章 夏风寂寂无人同

繁花落客

夏风寂寂无人同

盛夏的日头愈发绵长。

天光亮得很早,暗得很晚,白日燥热蒸腾,连云层都薄得透明。满城枝叶疯长,浓郁的绿铺天盖地,盖住了暮春所有残痕,连空气里的花香都彻底褪去,只剩草木炙晒过后的清苦气息。

季节彻底翻篇。

所有人都往前走,奔赴热烈的夏、滚烫的生活、崭新的朝夕。

只有沈砚,停在被时光掩埋的春天里,走不出,也不愿走。

晨起开窗,扑面而来的是盛夏闷热的风。

风里没有落花,没有温柔,只有燥热、喧嚣、一往无前的热烈。楼下行人短袖轻衫,步履轻快,少年说笑的声音远远传来,鲜活明媚。

世间万物皆是新生。

唯独他的岁岁年年,停滞不前。

简单洗漱过后,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沈砚的日子依旧刻板规整,晨起、清茶、伏案、独处,日复一日,没有变数,没有波澜,更没有期待。人一旦失去惦念的人,生活便会自动褪去所有色彩,只剩平铺直叙的平淡,和深入骨髓的冷清。

桌角依旧干净,没有多余摆件,唯独置物架顶层的白色耳机,安安静静摆在原处。

不碰、不动、不遗忘。

像是一场无人知晓的供奉,供奉他那年盛大落幕的花期,供奉他短暂相逢、终生别离的故人。

白日冗长,他埋首琐事,任由繁杂填满思绪。

忙起来的时候,的确无念无想。可只要稍有空闲,心底那处空缺便会悄然泛起凉意,无声提醒他——少了一个人,空了一段岁月,荒了余生所有温柔。

从前的夏天从不是这般枯燥寡淡。

从前盛夏酷暑,午后闷热难耐,许寻会抱着冰饮来找他,眉眼弯弯,一身薄汗,笑意清浅。会坐在他身侧,安安静静陪他吹风,陪他虚度冗长午后,会叽叽喳喳和他说些琐碎小事,把枯燥的夏日,填得满满当当,温柔滚烫。

那时的夏风很热,阳光很烈。

可只要身侧有他,便处处安稳,处处清甜。

如今夏风依旧,日光依旧,漫长午后依旧。

只是再也无人相伴,无人闲谈,无人携一抹清甜,来温柔他枯燥的岁岁盛夏。

午后骤起微风,吹散了连日的燥热。

窗外枝叶摇曳,光影斑驳,落在窗台上,晃出细碎晃动的光斑。这般温柔闲适的午后,最适合静坐吹风,最适合旧事翻涌。

沈砚倚在窗边,目光放空,望向远处连绵的楼宇。
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。

也是这样温柔的夏风,这样斑驳的光影,许寻靠在窗边,戴着耳机,侧脸柔和安静。风掀起他额前碎发,少年垂着眼,温顺又松弛,轻声和他说:“沈砚,四季里我最喜欢夏天。”

那时他问为什么。

许寻抬眼望他,眼底盛着漫天柔光,温柔得快要溢出来:“因为夏天很长,好像可以和你待很久很久。”

原来从很早以前,对方就贪恋朝夕,就惜取相伴。

原来那场最后无声落幕的别离,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释然,是两个人万般不舍,却又万般无奈的退让。

他们都舍不得。

可他们,终究都无能为力。

世道、分寸、距离、身不由己的克制,终究困住了两个深情的人,让一场双向奔赴,沦为双向遗憾,让一场岁岁期许,终成两两别离。

风掠过窗沿,无声无息。

时隔经年,再想起这句温柔的话,心底依旧会泛起绵长的酸涩,不尖锐,却沉重,压在心底,岁岁不散。

夏天依旧很长。

只是再也没有可以相伴很久的人了。

傍晚时分,燥热褪去,晚风渐凉。

城市华灯初上,车流往复,烟火升腾。街边摆满了夜市小摊,瓜果清甜,小吃飘香,人声鼎沸,是最鲜活热闹的人间模样。

无数人奔赴烟火,奔赴晚风,奔赴彼此。

只有他,孤身穿行人海,是热闹人间最格格不入的旁观者。

路过从前常去的那家冷饮店,门店依旧,装修未改,客流依旧。橱窗里的青提冷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清甜的果香隔着玻璃漫出来,和当年分毫不差。

店员依旧热情,笑着招揽客人,来来往往都是结伴的人影。

成双成对,三五成群,笑语嫣然。

没有孤身独坐的少年,没有温柔递水的指尖,没有眉眼弯弯的笑意。

物是人非,大抵如此。

他驻足片刻,目光淡淡扫过橱窗,没有靠近,没有停留,转身默然离开。

从前所有的清甜,都是专属温柔。

如今同款滋味遍街皆是,可那份独一份的心动与温柔,世间再无复刻。

一路慢行,不知不觉,脚步还是偏向了花街的方向。

春日落幕之后,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此地。

可心底的执念早已成了本能,无数个晨昏日暮,总会下意识偏向这片承载了所有温柔与别离的旧地。

夏夜的花街,褪去了春日的浪漫繁盛,安静清宁。

落尽繁花的花树枝叶繁茂,绿荫成片,石桥依旧,长椅依旧,路灯依旧,晚风穿过整条长街,寂寂无声。

没有落英纷飞,没有游人如织,只有静谧的夏夜,和满目熟悉的旧景。

沈砚缓步走上石桥,凭栏而立。

晚风拂动衣袂,清清凉凉,温柔如初。

无数个春日黄昏,他们在这里并肩看落日、看落花、看河面波光;无数个温柔时刻,他们沉默相伴,无需多言,便胜过人间万千热闹。

那时以为寻常的朝夕,如今想来,都是此生再也复刻的奢望。

河面晚风荡荡,吹碎满河灯影。

他望着空荡的长街,心底一片澄明的荒芜。

终于承认,花期真的彻底结束了。

那场盛大的相逢,那场隐忍的深情,那场无声的别离,连同那个温柔入骨的少年,都永远留在了去年的暮春。

从此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四季更迭万千遍。

夏风再暖,吹不回旧人。

夜景再繁,填不满空缺。

余生再长,等不来归期。

夜色渐深,夜市喧嚣渐歇,街巷归于安静。

沈砚转身,缓缓离开花街。

来时孤身,去时孑然。

一路晚风相送,一路旧影随行。

回到空荡的屋子,关灯落座。

屋内沉入沉沉黑暗,唯有窗外细碎灯火透进来,映出他清瘦孤寂的身影。

世间所有热闹皆与他无关。

他守着一室清冷,守着一帧旧忆,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情深意重,安静度夏,安静度日,安静熬过岁岁年年。

夏风年年有,晚风岁岁来。

岁岁风光皆如故。

岁岁朝夕,无人同归。

从此人间漫长夏,风寂人空,岁岁无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