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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间岁岁再无君

繁花落客

人间岁岁再无君

春尽之后,人间骤然入夏。

不过一夜风声过境,满城残余的暮春意彻底消散。枝头新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,绿意浓郁繁茂,取代了方才零落殆尽的樱粉,整座城市褪去温柔暮色,染上热烈鲜活的夏意。

万物皆在更迭新生。

唯独心底的旧岁与旧人,永远停留在落幕的春光里,不肯向前,亦不肯消散。

天光破晓,晨光亮透窗棂。

沈砚醒得很早。

没有辗转难眠的困顿,也没有入梦重逢的虚妄,只是生物钟早已刻满了经年的清冷,岁岁如是,无波无澜。

屋内光线明亮,干净空荡,一尘不染。

他的生活向来规整得近乎刻板,晨起、洗漱、伏案、作息分明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旁人看着自律清冷,唯有他自己清楚,这般一成不变的规整,不过是为了压住心底无处安放的纷乱念想。

一旦日子出现空隙,思念便会趁虚而入,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
简单收拾妥当,推门而出。

夏日的晨风清爽通透,裹挟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昨夜残留的微凉。街道上车流渐起,人声初沸,市井烟火缓缓复苏,鲜活又滚烫。

路人步履匆匆,眉眼间皆是奔赴生活的热忱,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笑语闲谈,满是寻常人间暖意。

沈砚独行在人流之中,身姿清挺,眉眼淡漠,自然而然地与周遭的热闹隔绝开来。

他早已习惯做人间旁观者。

从前尚有一人,能跨过他一身清冷,闯入他的世界,陪他静坐晚风,共赏繁花,予他独一无二的温柔烟火。

如今那人离场,他便永远站在热闹之外,看人间岁岁烟火,看世人两两相伴,唯独自己,孤身一人,岁岁无依。

途经街角的饮品店,玻璃窗干净透亮,店内坐满避暑闲谈的客人。冰柜里陈列着各色饮品,琳琅满目的甜润气息扑面而来。

脚步下意识顿住。

心底尘封的细碎记忆,轻轻掀动一角。

从前每到初夏,许寻最爱这家店的青提冷饮。

天热燥热时,少年总会拽着他推门而入,指尖带着夏日的温热,熟练点上两杯,一杯清甜爽口的青提,一杯温和回甘的清茶。

他素来不喜甜腻,许寻便永远记得他的喜好,岁岁如是,从未出错。

拿到饮品时,少年会低头抿一口,眉眼弯起浅浅笑意,清甜的嗓音混着夏日晚风,温柔得恰到好处:“沈砚,夏天就是要喝甜的,才算圆满。”

那时的夏天很暖,风很轻,甜度刚好,岁月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。

那时他们都以为,岁岁盛夏,岁岁相伴,是永不更改的寻常。

可人间最是无常,圆满从来稀缺,别离才是常态。

店员看见他驻足,礼貌出声:“您好,需要点什么?”

沈砚回神,目光掠过满柜甜饮,淡淡摇头:“不用。”

不必了。

再清甜的饮品,再圆满的夏日,没有那个陪他共饮、同赏盛夏的人,便只剩单调寡味,再无半分意义。

他转身继续前行,步履平稳,神色无波。

只是心底那处柔软的角落,轻轻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,不痛,却沉沉落落,萦绕不散。

白日的时光过得安稳且漫长。

他埋首于琐碎的事务之中,静心沉气,专注度日。用忙碌填满所有空隙,让思绪无处游离,让念想无从滋生。

世人皆在奔赴热烈盛夏,奔赴崭新前路,奔赴鲜活热爱。

只有他,停在旧春旧景里,守着一场落幕花期,念着一个远去故人。

一晃日暮,夕阳西垂。

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,温柔的橘色霞光铺满街巷,将高楼草木的影子拉得悠长。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,晚风徐徐吹来,带着夏夜独有的温柔凉意。

又是一年晚风至。

只是岁岁晚风,再也吹不回那年花街,再也遇不到那个温柔少年。

暮色时分,他依旧习惯性往花街的方向望去。

繁花落尽,绿树成荫,那条满载回忆的长街,褪去了春日的浪漫,多了夏日的静谧安然。游人零星,烟火清淡,再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花落,再也没有温柔静坐的人影。

曾经最盼花期,盼相逢,盼晚风有信。

如今最怕花期,怕旧景,怕触景生情。

他终究还是没去。

不必再去空坐长椅,不必再望空荡石桥,不必再守一场注定落空的期许。

该落幕的早已落幕,该别离的早已别离。反复回望,不过是自我沉沦,徒增遗憾。

夜色彻底降临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璀璨连绵,铺满整座城市。

沈砚回到空旷的居所,抬手开灯,暖光漫开,依旧照不进心底荒芜的角落。

他走到置物架前,目光静静落在那只白色旧耳机上。

边角磨损,干净如初,被他妥帖安放了岁岁朝夕。

这是他和许寻之间,唯一残存的牵连,唯一留存的旧物,是那场盛大又短暂的相逢,最后留下的痕迹。

指尖轻轻触碰机身,微凉触感熟悉又遥远。

他终于第一次,轻轻戴上了耳机。

沉寂许久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,温柔舒缓,一如当年晚风里,少年轻声分享的温柔。

曲调绵长,温柔缱绻,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声音。

一瞬间,仿佛时光倒流,重回那年暮春,花街落英纷飞,晚风温柔,少年坐在身侧,眉眼温柔,轻声与他共听一曲人间温柔。

可睁眼望去,依旧是空屋四壁,灯火清冷,孤身一人。

梦境易碎,旧景难寻。

一曲终了,余音消散。

耳机里归于沉寂,心底却翻涌着经年未散的思念。

原来有些温柔,听过一次,便记了一生。

有些人,遇见一程,便念了岁岁年年。

他摘下耳机,轻轻放回原处,依旧妥帖安放,如同安放自己深藏心底、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。

从此,耳机不常碰,旧景不常望,故人不常念。

不是遗忘,是珍藏。

是把那场盛大相逢、那场隐忍深情、那场无解别离,尽数封存在岁月深处,不打扰,不外露,不纠缠。
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

窗外夏风习习,枝叶簌簌,人间烟火渐歇,整座城市陷入安稳沉睡。

沈砚倚在窗边,望着漫天疏星,眼底清寂无波。

春去夏来,岁岁更迭。

花开花落,年年往复。

人间依旧热闹,岁月依旧绵长。

只是从今往后,山河岁岁,春秋往复,晚风朝夕,人间百态——

岁岁年年,再无许寻。

他的少年,止于暮春,落于花期,逝于人海,藏于余生。

余生漫漫,无相逢,无归期,无圆满。

只剩他一人,携一身清冷,守一腔旧忆,度岁岁流年。

繁花落尽,过客远去。

此生人间,山河万里,岁岁烟火,再无君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