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声渐晚意迟迟
时序往盛夏深处走,白日越发漫长,天光迟迟不肯沉落。街巷间的蝉鸣从清晨闹到日暮,一声叠着一声,绵密不休,把整座城池衬得喧闹又慵懒。
沈砚坐在窗下,手边摊开书卷,目光落在字句上,心神却半分也沉不下来。窗外枝叶浓绿如墨,被夕阳染出一层暖金,风穿过叶隙,卷来阵阵热浪,也卷来无边无际的空寂。
日子一日日重复,晨起、伏案、独行、归屋,刻板得像圈定好的轨迹。旁人皆在暑气里寻欢度日,约伴纳凉,闲谈嬉闹,处处是人间烟火的热闹。唯有他,始终游离在这份鲜活之外,一身清寒,半分暖意也沾不到。
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独处。不是释然放下,而是学会了与心底的空缺和平共处。不再因触景生情而心绪翻涌,不再因夜半空梦而辗转难眠,只是偶尔在蝉声起落、晚风拂窗的瞬间,会有一缕浅淡的怅然,慢悠悠漫上来,久久不散。
午后日头偏西,暑气稍减。他起身出门,沿着城外的河道慢行。河道两岸栽满老树,枝叶交错,搭出连绵的绿荫,成了路人避暑歇脚的好去处。石栏边、树荫下,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说笑的人影,孩童追逐打闹,老人摇扇闲谈,一派悠然光景。
沈砚拣了一处僻静的石墩坐下,离人群远远的。河面波光粼粼,晚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,冲淡了周身燥热。视线顺着流水望向远方,水天相接处云影浮动,辽阔却也苍茫。
记忆又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。
也是这样的盛夏午后,也是这片河道绿荫。许寻不爱待在密闭的屋里,总爱拉着他来此处纳凉。少年会盘腿坐在石面上,双腿轻晃,手里捏着颗清甜的果子,一边吃一边絮絮说着沿途见闻,语气轻快,眉眼生动。
那时蝉声也这般喧闹,风声也这般温柔,流水也这般绵长。
不同的是,身侧有笑语,眼底有星光,荒芜的岁月被填得满满当当,连夏日的燥热都成了温柔的底色。
许寻总说,流水不息,朝夕漫长,若是能一直这样闲坐吹风,便再好不过。
原来那时的少年,也贪恋相守的时光。只是命运从不会遂人愿,再绵长的朝夕,也有走到尽头的一刻。
一阵清风卷落几片枯叶,盘旋着坠进河道,随波漂远。沈砚收回目光,看着那片叶子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,心底轻轻一叹。
人与缘分,大抵便如这落水残叶。相遇时同渡一程,行至分叉处,便只能各自逐流,再难相伴。
不知静坐了多久,周遭的人声渐渐淡去,乘凉的路人陆续归家。日头一点点沉向天际,晚霞铺展得愈发辽阔,将河面染成一片熔金。蝉声也慢慢低了下去,少了白日的聒噪,添了几分暮时的迟缓。
蝉声渐晚,一日将尽。
就像他们之间的故事,轰轰烈烈相逢,温温柔柔相伴,最后在岁月里慢慢沉寂,悄无声息落幕。
起身踏上归途,脚下的石板路被落日晒得温热。沿街的店铺纷纷亮起灯火,暖黄的光一盏接一盏亮起,在暮色里连成一片。街边摊贩摆开夜市,食物的香气混着晚风四处飘散,人间烟火气浓郁得化不开。
他穿行在人流之中,步履平稳,神色淡然。迎面而来的皆是结伴而行的人,笑语盈盈,擦肩而过。他看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,心底清楚,自己也曾拥有过那样并肩而行的欢喜,只是如今,只剩一人独行。
路过那家熟悉的冷饮店,店门大开,屋内坐满客人。玻璃橱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各色冰饮摆放整齐,青提的清甜香气随风飘来。脚步顿了顿,却终究没有停下。
口味依旧,景致依旧,只是当初分享甜饮的人,早已不在身旁。再去触碰,不过是徒增念想。
继续往前走,不知不觉又靠近了花街。
暮夏的花街,早已不见半分春日繁花的影子。花树枝叶繁茂,浓荫蔽地,石桥静立,长椅空落,整条长街浸在暮色与晚风里,安静得近乎落寞。
沈砚站在街口,没有往里走。
目光遥遥望向街中央的长椅,那里空空如也,一如往后无数个朝夕。他曾在这里等过一场花开,等过一个归人,最后只等来花落人散,等来余生空寂。
如今花期远去,故人远去,执念却依旧停驻于此。
晚风穿过整条花街,拂动枝叶簌簌作响,像是旧人低声呢喃。他静静伫立片刻,而后转身,彻底背离这条承载了太多悲欢的长街。
有些地方,看过千遍万遍,也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人。与其反复徘徊,不如远远相望,各自安好。
回到居所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。推开房门,一室清寂扑面而来。抬手点亮台灯,暖光漫开,照亮简单的陈设,也照亮置物架上那只白色耳机。
朝夕往复,这物件始终安放在原处,成了独属于他的秘密。
今夜心绪平和,没有再去触碰。他知道曲声依旧温柔,可听过再多遍,也唤不回远去的人。不如就让它静静留在原地,如同那段过往,妥帖收藏,不轻易惊扰。
伏案处理余下的琐事,窗外蝉声彻底沉寂,夜色深浓。整座城市渐渐入眠,只剩零星灯火与不息晚风。
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。沈砚低头做事,心绪安稳,没有汹涌的思念,没有蚀骨的遗憾,只剩一种绵长的、淡淡的怅然,融在每一寸时光里。
他终于明白,所谓放下,从不是彻底遗忘。
而是想起时,不再痛彻心扉,不再挣扎沉沦。只是清楚地记得,曾有一人,陪他走过最好的春夏,赠予他一生难忘的温柔。而后目送对方远去,把回忆收好,独自走完余下的路。
长夜漫漫,月色透过窗棂洒入屋内,清辉浅浅。
窗外夏风徐徐,吹过街巷,吹过老树,吹过一整个迟暮的盛夏。
蝉声将歇,暑气渐退,四季又将走向下一个轮回。
而他的心意,停留在那年暮春的落花里,停留在与许寻相伴的岁岁朝夕中。
前路依旧漫长,人间风光万千。
只是此后蝉鸣晚风,朝暮流年,皆无人再与他一同赏看。
意迟迟,念悠悠,故人远隔天涯,此生山水,再无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