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落孤窗,各守余生
夜半更深。
整座城市彻底褪去喧嚣,车流绝迹,人声沉寂,只剩零星路灯立在长街,晕开昏沉孤光。薄月悬在墨色天幕,清辉冷冷洒落,覆遍楼宇街巷,温柔却寒凉。
许寻卧于床榻,屋内只留一盏极小的夜灯。
暖光浅浅铺在被褥上,柔和安稳。他合上书本,眼底最后一点书页余温缓缓褪去,心神终于彻底沉淀。白日里的擦肩、旧景、零碎回忆,尽数被他压回心底深处,妥帖安放,不再翻涌。
他不是麻木,只是通透。
重逢扰乱心绪是人之常情,可沉溺纠缠,是自寻枷锁。
岁月推着人往前走,有人停在原地悔恨,有人选择向阳安稳。他自认平庸,不求轰轰烈烈,只求余生无扰、心境平和。
窗外晚风穿枝,沙沙轻响。月色透过薄帘落进来,落在床沿,清清浅浅。
许寻睁着眼,静静看天花板片刻。脑海里没有刻意去想谁,只是偶尔空荡一瞬,会掠过年少那几年的光景。
那时月色也这般亮,晚风也这般柔。
少年并肩坐在天台,不说话也不尴尬,一个安静看天,一个安静看人。沈清辞话少,却会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他,会替他挡风,会陪他熬夜,会把他随口说的喜好默默记在心里。
那些温柔太真,太干净。
所以后来离别再痛,他也从未恨过分毫。
只是可惜。
可惜年少情深,终究抵不过世事辗转,抵不过人海离散,抵不过彼此身不由己的错过。
良久,许寻轻轻闭上眼。
罢了。
旧岁风月,止于旧岁。
此后余生,他守自己的烟火,渡自己的晨昏,岁岁安然,便是最好归宿。
呼吸渐渐平稳,睡意缓缓袭来,一室安宁,落得清净。
而另一处,深宅书房。
月色从巨大的落地窗倾落,铺满整张书桌,照亮檀木盒,也照亮久坐不动的男人。
沈清辞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。
指尖轻轻捏着那枚泛黄的书签,指腹一遍遍摩挲那行“岁岁平安”。字迹早已褪色,纸张早已陈旧,可每一笔每一划,都像刻在他骨血里,经年不消。
夜深人静,最是磨人相思。
白日里层层伪装的冷静、克制、疏离,在无人的深夜轰然瓦解,只剩赤裸裸的悔恨与执念,铺天盖地将他淹没。
他无数次自问。
如果当初再等等。
如果当初不那么急着奔赴前路。
如果当初把少年的温柔攥得再紧一点。
是不是如今结局,会不一样?
可世间从无如果。
他一路走来,披荆斩棘,功成名就,赢了所有博弈,稳住所有局势,唯独输掉了这辈子最想要的那个人。
窗外月色西斜,光影缓缓偏移,一点点移过桌面,移过他孤冷的身影。
久坐不动,四肢早已发凉,周身寒意浸透骨血,却不及心底半分荒芜。
他见过世间最热烈的温柔,是许寻给的。
也熬过世间最刺骨的孤寂,是失去许寻之后的岁岁年年。
手机屏幕暗着,干干净净,无人问询,无人等候。偌大宅院,锦衣玉食,荣华傍身,却抵不过年少时一碗分食的桂花糕,抵不过一次并肩看月的寻常夜晚。
沈清辞低眸,看着书签上清秀的字迹,喉间微微发涩。
岁岁平安。
许寻祝他岁岁平安。
可他这数年,岁岁皆无安。
心不安,念不散,人不归,意难平。
他想要的平安,从来不是名利顺遂、前路坦荡。
是岁岁年年,身边有他。
可这一点微薄心愿,早已成了此生最遥不可及的奢念。
他缓缓将书签放回锦缎,轻轻合上檀木盒,锁扣轻响,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。
像是又一次,亲手封存了自己仅剩的温柔与念想。
起身时双腿发麻,身形微晃。他扶着桌沿站稳,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月亮已经偏西,落向远处楼宇之后,夜色愈发浓黑。
人间万籁俱寂。
两处窗棂,一轮孤月。
一人安眠入梦,放下过往,轻装渡余生。
一人独坐终夜,执念入骨,空守旧年人。
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反目成仇、老死不相往来。
是两人都未曾负过彼此真心,只是败给了时间、境遇、年少莽撞。
是你安然无恙,我余生孤凉。
是你早已和解,我终生难忘。
天色将明未明之际,沈清辞终于转身离开书房。
走廊灯光冷白,映着他孤挺单薄的背影,一步步走向空旷主卧。
床铺宽大柔软,陈设精致奢华,却永远填不满心底那道经年空洞。
他躺下身,睁着眼,望向漆黑的天花板。
又是一夜无眠。
来日天明,他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、冷静自持的沈总。
依旧要西装革履,立于万人之上,掌控局势,进退有度。
无人知晓,每一个光鲜亮丽的白昼背后,他都熬过无数个思念成疾、无人可依的长夜。
无人知晓,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,永远停留在那个落满海棠花的春天。
月落终宵,天近拂晓。
从此——
清风不问旧事,明月不渡相思。
你守人间烟火,我守满心旧梦。
各自安好,永不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