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沾衣,旧痕难消
天际破开一道浅白,夜色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凌晨的风带着清冽湿气,掠过街巷楼宇,草木枝叶上凝着剔透晨露,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泛着微光。
许寻醒得很早。
一夜安眠,心绪彻底沉淀下来,再无前日辗转反侧的纷乱。起身推开窗,微凉空气扑面而来,涤尽室内闷意。楼下行道树郁郁葱葱,晨露顺着叶尖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悄无声息。
他伸了个懒腰,眉眼舒展,周身是彻底松弛的恬淡。昨日数次偶遇带来的波澜,终究被一夜安稳抚平。过往是心底一道浅浅旧痕,存在过,却再也掀不起惊涛骇浪。
简单收拾过后,他换上轻便衣衫,打算出门晨走。沿着僻静的滨河步道慢行,河面笼着一层薄薄晨雾,水波轻晃,远处偶有早起垂钓之人,氛围悠然闲适。
步道旁栽着成片花木,春日尾声,各色花朵仍有残姿。许寻步履不急,目光闲散地扫过周遭景致,心思全然放在眼前的风光里。他爱这样的清晨,安静、自在,不用被旧事牵绊,不用刻意伪装疏离。
行至一处临水石凳,他停下脚步稍作歇息。指尖无意间拂过石面,触感微凉,恍惚间又想起从前。那时两人也常来此处,沈清辞不喜喧闹,偏爱这一方临水清静,往往一坐就是许久。他靠在对方肩头看流水,听身旁人低声说着未来的规划,那时以为,那些规划里,永远都有彼此。
只是片刻失神,许寻便收回目光,淡淡勾了勾唇角。
想便想了,不再刻意回避,也不再为此心绪起伏。接受这段过往的存在,才是真正的放下。
歇了片刻,他起身继续前行,迎着渐亮的天光,一步步走向热闹起来的街巷。沿街早餐铺陆续开张,蒸笼腾起白雾,食物香气四下漫开,浓郁的人间烟火,将零星的回忆彻底冲淡。
买了一份热乎的早点,许寻边走边吃,融入往来的晨练人群之中,身影温和,再无半分怅然。
而另一边,别墅主卧内。
沈清辞直到天光大亮,才勉强浅浅合了一会儿眼。不过短短半个时辰,便被生物钟惊醒。睁开眼时,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,面色也带着掩不住的倦色,一夜无眠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脸上。
他撑着手臂坐起身,脑袋阵阵发沉,心口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闷涩。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良久才缓过神。
又是这样一夜。
重逢之后,失眠成了常态。闭上眼睛就是故人身影,睁开眼便是满室空寂,日复一日,循环往复。
下床走到洗漱间,冷水扑在脸上,刺骨凉意勉强驱散几分昏沉。镜中的男人依旧身姿挺拔,只是那双素来锐利沉静的眼眸里,多了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。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沉默良久。
他也想过就此放手,不再执着,可心不由己。那段年少时光刻入骨髓,那个人早已成为余生无法割舍的执念,不是说放下,就能彻底放下的。
换好正装,下楼用餐。管家早已备好精致早餐,摆盘考究,菜式多样,可他看着满桌餐食,依旧提不起半分胃口。随意动了几筷,便放下餐具。
“今日行程照旧。”沈清辞拿起外套,语气冷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”管家应声,看着他疲惫的模样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躬身退到一旁。
车子驶出别墅区,一路驶向市中心商务大厦。窗外晨光正好,街道上车流渐密,行人步履匆匆,整座城市一派生机盎然。沈清辞靠在后座,微微偏头望向窗外,目光漫无目的,却总忍不住在人流里搜寻那道清瘦身影。
明知道人海茫茫,偶遇的概率微乎其微,可心底那点渺茫的期盼,始终不肯熄灭。
车辆途经滨河步道,晨练的人群三三两两分布在岸边。沈清辞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去,视线在人群里快速掠过,每一道相似的身影,都能让他心跳骤然一紧。
直到目光扫过步道中段,那个正缓步前行的身影撞入眼帘。
是许寻。
对方穿着浅色系休闲衣衫,步履从容,周身被晨间的柔光包裹,眉眼温和,正低头看着路边的花草,唇角似还噙着一点浅淡笑意。
沈清辞的呼吸猛地一滞,身体下意识坐直,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,连指尖都骤然收紧。
短短几日,接二连三的遇见,像是命运刻意安排,一次次将他拖入回忆与思念的漩涡。
司机不明所以,见车速渐渐放缓,低声询问:“沈总,需要停车吗?”
一句话,将沈清辞从怔忪中拉回现实。
停车?
然后呢?
下车上前,开口寒暄?还是故作熟稔,追问近况?
他什么都不能做。
一旦停下,便是打破如今勉强维持的平衡,惊扰了对方安稳的生活。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光鲜,都是束缚,让他连堂堂正正走到那人身边的资格,都变得岌岌可危。
“不必。”沈清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,“正常行驶。”
“是。”
车辆重新提速,平稳地从滨河步道外侧的马路驶过。
车窗隔绝了风声与人语,也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可能。沈清辞侧着头,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向后退去,越来越远,直至被路边的树木、人群彻底遮挡,再也看不见分毫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酸涩层层叠叠涌上来。
明明近在眼前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,连一句问候都不敢送出。
这大概就是他余生注定要承受的煎熬。
明知相思无用,明知相逢为难,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遥望,一次次心生期盼。
许寻始终没有察觉马路之上的车辆,更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那道沉凝的目光凝望。他沿着步道走到尽头,转身拐进街巷,准备归家。晨走一圈,神清气爽,心头彻底敞亮。
他以为往后的日子,便会这般波澜不惊地走下去。
却不知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有一个人,将他每一次寻常的出行、每一个不经意的神态,都妥帖收进眼底,藏进心底,当作荒芜岁月里仅有的慰藉。
商务大厦到了。
沈清辞推门下车,重新戴上那层冷静冷硬的面具。步入办公区,迎面而来的职员纷纷问好,他颔首回应,步履沉稳,周身气场凛冽,仿佛方才在车中失态失神的人,从未存在过。
走进办公室,关上房门的瞬间,所有伪装尽数卸下。他走到落地窗前,望向滨河步道的方向,那里早已看不到半点踪迹。
晨露已被日光蒸干,枝头繁花渐渐走向凋零。
时光一路向前,从不停留。
有人学着与过往握手言和,轻装前行;有人守着旧日痕迹,困在原地,寸步难行。
窗内窗外,两个世界,两种心境。
晨光遍洒人间,前路漫漫。
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遗憾与思念,如同衣物上洗不去的旧痕,浅浅淡淡,却会在每一个相似的晨昏,悄然浮现,萦绕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