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归途,一念成痴
日头渐渐西斜,炽烈的日光柔化成暖金,顺着楼宇轮廓缓缓流淌。文创馆的人流慢慢稀疏,喧嚣淡去,余下几分慵懒闲适。
许寻与友人道别,独自走出巷口。半日闲谈赏玩,心绪疏朗了不少,只是方才偶然瞥见海棠花枝时泛起的怅然,仍像一缕轻烟,萦绕不散。他将两本旧书抱在怀里,书页带着纸质独有的温软触感,脚步不疾不徐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沿街商铺陆续亮起暖灯,光影错落。路过一家老式糕点铺,甜香混着面香扑面而来,是年少时常光顾的老店。那时放学结伴而行,沈清辞总记得他偏爱这家的桂花糕,每每都会停下脚步,买上一小袋,两人边走边分食,甜意漫过舌尖,也漫过整个年少时光。
脚步不自觉停在店门前,玻璃柜里整齐码放着各式糕点,桂花糕依旧是最显眼的模样。老板娘熟稔地招呼客人,眉眼和善,多年过去,店面格局未改,香气也一如从前。
许寻站了片刻,终究只是浅浅一笑,没有上前。
口味没变,铺子没变,只是身边同行的人,早已不在。有些味道,留在回忆里就好,再尝,反而徒添落差。
他抬步继续前行,刻意绕开了那条直通老巷的路。短短几日,重逢、擦肩、处处触景生情,他需要一段彻底安静的时光,让起伏的心绪彻底落地。
一路步行归家,沿途暮色渐浓。推开家门,一室静谧扑面而来。将旧书放在书桌,转身走入厨房准备晚餐。简单的食材,清淡的菜式,锅碗轻碰的声响,在空荡的屋子里漾开细碎烟火。
饭后,他坐在阳台藤椅上吹风。暮色染透天际,远处楼宇亮起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星海。晚风微凉,拂动衣摆,也吹散白日里的热闹气息。
视线无意识飘向远方林立的高楼,那片区域是城中顶尖的商务圈,沈清辞办公的大厦便在其中。明明相隔不算遥远,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。
他并非刻意打探对方行踪,只是这座城太小,旧事烙印太深,目之所及,总能轻易联想到过往。
许寻抬手抚上心口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分得清现实与执念。沈清辞如今所处的圈子,纷争繁杂,步步惊心,而他只求安稳平淡。两条路从多年前分别的那一刻,就已然走向不同方向,再无交汇的可能。
想通这一点,心底的郁结便松了大半。往事是镜中花水中月,看过、念过,便该收回目光,守好自己眼前的安稳。
起身收回思绪,回到屋内,翻开白天买回的旧书。墨香萦绕,文字入眼,浮躁的心慢慢沉静下来。夜色渐深,屋内只留一盏暖灯,将身影投在墙面,孤静却安然。
另一边,商务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。
整层办公区大半职员都已下班,唯有总裁办公室的灯光,穿透落地玻璃,在沉沉暮色里格外醒目。沈清辞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间,笔尖在纸面不停游走,字迹冷硬凌厉。
一下午接连处理数份紧急方案,连轴转的工作榨干了大半精力,可只要稍作停顿,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跳出许寻的身影。文创馆外谈笑的模样、路口垂眸前行的侧影、老巷里静坐花下的淡然……一幕幕交织重叠,挥之不去。
助理端来温热的晚餐,轻手轻脚放在桌角:“沈总,已经很晚了,先吃点东西歇一歇吧。”
沈清辞头也未抬,淡淡应声:“放着。”
助理看着他疲惫紧绷的侧脸,欲言又止。这几日上司状态肉眼可见的差,失眠、寡言、周身寒气逼人,谁都能看出心绪不宁,却没人敢多问半句。默默退出门外,轻轻带上房门。
办公室重归死寂。
文件终于批阅完毕,沈清辞放下钢笔,抬手用力按压眉心,酸胀的疲惫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抬眼望向窗外,整座城市沉入夜色,霓虹闪烁,流光溢彩。目光越过层层楼宇,漫无目的地眺望,仿佛想要穿透夜色,寻到那一处藏着安稳灯火的居所。
他拿起手机,点开那张白天拍下的照片。画面里的人笑意浅淡,眉眼舒展,自在安然。指尖一遍遍摩挲屏幕,动作温柔又偏执。
这么多年,他走过南北,闯过风浪,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,可午夜梦回、独处之时,心底永远是空的。他拼命往前走,爬得越来越高,回头却发现,最初想要携手同行的人,早已站在原地,不愿再等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用身份、人脉去查探许寻的住处与日常,可每一次念头升起,都被强行压下。
不能打扰。
这是他最后能给予对方的成全。
收起手机,他拿起桌角的餐食,味道精致,却食不知味。脑海里又想起年少时分食桂花糕的场景,清甜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,彼时两人无话不谈,笑语晏晏,何曾想过如今咫尺天涯,连一句问候都成奢望。
草草用完餐食,他没有立刻动身离开。走到落地窗前,凭栏而立,晚风从敞开的窗缝涌入,带着夜色的凉,吹乱额前碎发。
城市的喧嚣渐渐减弱,夜色愈发浓稠。他就这么静静站着,一站便是许久。
白日里强装的冷静与果决尽数卸下,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落寞与痴念。
世人皆道他手握权柄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无人能左右他分毫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一生最大的软肋,从始至终,都是那个叫许寻的人。一念起,万水千山皆是你;一念痴,岁岁年年难脱身。
直到夜色深至午夜,街道上行人寥寥,他才拿起外套,迈步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下行,镜面映出他孤冷的身影。走出大厦,司机早已等候在外。坐进后座,密闭的空间将外界的灯火与人声隔绝在外。
“回住处。”沈清辞沉声吩咐,随后闭上双眼,靠在椅背上。
车辆平稳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,车灯划破夜色,一路向前。
车子途经那条售卖桂花糕的老街,店铺早已打烊,木门紧闭,再无往日香气。沈清辞缓缓睁开眼,看向窗外漆黑的铺面,眼底情绪翻涌。
也是在这里,无数个黄昏,两人并肩走过。
如今只剩故地依旧,故人不见。
车辆一路向前,最终驶入静谧的别墅区。回到空旷的大宅,管家上前接过外套,屋内灯火温暖,却暖不透一室清冷。
沈清辞径直走向书房,再次打开那只檀木盒。泛黄的书签、老旧的创口贴静静躺在锦缎之上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旧光。
他坐在椅中,对着两件旧物,静坐至深夜。
窗外月色清寒,屋内人影孤伶。
一座城,两处庭院。
一人灯下翻书,与过往和解,安守当下岁月。
一人独对旧物,困于相思执念,沉沦旧日时光。
暮色落幕,长夜漫漫。
春风早已远去,独属于他们的花期也已落幕。
唯有心底那一份横跨数年的情愫,如藤蔓缠心,日夜生长,一念而起,便痴缠不休,无休无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