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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十四章 晚夏渐生凉

繁花落客

晚夏渐生凉

时序走入晚夏,日头虽依旧炽烈,天地间的气韵却悄悄改了模样。正午暑气蒸腾如旧,可一旦日影西斜,晚风便褪去了盛夏独有的燥意,掺上几分清浅凉意,掠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时,连蝉鸣都似缓了声调,不再一味急促聒噪。

庭中草木早已长得极致繁茂,浓荫蔽地,将大半院落都笼在幽深的绿意里。只是细心看去便能发现,部分枝叶边缘悄悄染上浅淡的枯色,不复盛夏全盛时那般鲜亮油润。万物盛极而衰,是四时不变的规律,盛夏走到尾声,秋的影子,已在风里悄然蛰伏。

沈清辞晨起推开窗,迎面而来的风不再闷浊,清清爽爽拂过眉梢,带着草木深处酝酿的微凉。他立在窗前静立片刻,目光落在院中小径,青石路面经昨夜晚风浸润,少了白日灼人的温度,空气里浮动着青叶独有的淡香。

又是一季盛夏将尽。

他早已记不清,这是独自熬过的第几个夏末。年年夏去秋来,景致轮换,心境却始终停留在原地,不起新澜,也不肯彻底放下旧痕。

缓步走出屋舍,脚下石板微凉。长廊之下光影错落,檐角铜铃被清风拂动,叮咚声响清透婉转,混在断断续续的蝉鸣里,成了庭院里经年不变的调子。指尖轻轻擦过廊柱,木质被岁月磨得温润,每一道纹路,都刻着旧日朝夕。

从前每到晚夏,陆时衍最爱拉着他在长廊闲行。白日暑气渐消,晚风宜人,两人并肩慢行,听蝉声渐弱,聊秋日景致,说起待天凉之后,便一同登高望远,赏山间清色。那时总觉得夏日悠长,秋日尚远,来日多的是相聚时光,随口一句期许,便真心盼了一年又一年。

如今登高之约仍在记忆里,约定同行之人,却再也没有踏足这座小院。

行至老树下,浓密枝叶遮断天光,树下阴凉沁人。那具闲置已久的竹榻静静靠在树旁,表面薄尘又积了一层。沈清辞驻足凝望,脑海里自然浮现出昔日画面。少年摇着蒲扇,语声温软,蝉鸣为底,清风作伴,短短一段时光,曾是他此生最安稳的欢喜。

伸手拂去榻面浮尘,指尖触到微凉木面,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,转瞬便归于平静。数年独处,起落反复的心绪早已被岁月磨得温吞,怀念仍在,却再掀不起汹涌波澜。

转身走向石亭,一路踏过层层树影。亭中四面通风,晚夏的风穿亭而过,舒爽宜人。他如常摆开茶具,煮水烹茶,沸水入壶,水汽袅袅升腾,清浅茶香散开,与草木气息相融。独饮多年,茶汤滋味始终清苦,恰如他日复一日的生活,平淡绵长,苦而不散。

府中下人往来劳作,言语间也常说起天气变化,都说夜里一日凉过一日,盛夏眼看就要到头。众人忙着整理夏日器物,预备迎接秋凉,眉眼间皆是顺应时序的安然。世间人人都跟着四季往前走,迎新生,辞旧景,唯有他,守着一座旧庭,停在过往里。

关于陆时衍的消息,依旧断断续续飘入院中。

晚夏公务稍缓,那人得以稍作休憩,却依旧门庭若市。前来拜会的宾客络绎不绝,或是商议事务,或是闲谈叙旧,府邸之内终日热闹不息。听闻他行事愈发沉稳内敛,身居高位,喜怒不形于色,周身气场冷肃,再无半分年少时的闲散温柔。

如今的他,是立于朝堂之巅的权贵,被世事、责任、人脉层层包裹,步履不停,前路浩荡。

沈清辞端起茶盏,浅酌一口,神色淡然。

这便是他选择的人生,也是他本该拥有的人生。挣脱小院风月,奔赴万里山河,得偿平生壮志,已是圆满。他从不奢望对方回头,也从不遗憾彼此殊途。相遇一场,相伴一程,缘分到此为止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
只是风过亭栏,蝉声悠悠,总会忍不住想起,当年那个会在晚风里与他说笑、会为他挡风驱暑的少年。那人也曾有过闲散温柔的模样,只是时光流转,身份更迭,终究被滚滚红尘彻底改变。

日头渐渐西斜,西天云霞染开淡金与浅红,落日余晖穿过枝叶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。白日里最盛的暑气慢慢退去,晚风愈发清冽,吹在身上,凉而不寒,是晚夏独有的惬意。

城中街巷渐渐热闹起来,劳作一日的百姓归家,炊烟四起,笑语随风飘散,家家户户都浸在俗世烟火的温暖里。远近皆是团圆安乐的气息,唯独这座僻静别院,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。

暮色四合,夜色缓缓笼罩庭院。一轮明月升上中天,清辉洒落,将满树浓绿映得幽深朦胧。蝉鸣彻底稀疏下去,偶尔几声低吟,转瞬便被风声盖过。夏夜不再燥热难耐,夜里的凉意一日胜过一日,提醒着世人盛夏将近尾声。

沈清辞独坐亭中,抬眸望月。月色温柔依旧,一如多年前无数个相伴的夜晚。那时两人并肩赏月,闲话流年,约定共看每一轮明月,共渡每一季寒暑。如今月在人离,良夜依旧,只是身边空位永久空悬。

夜风渐凉,夜露初生,细碎水汽凝在石栏与花叶之上,触手湿润。他端坐不动,任由晚风拂动衣袂,任由夜露沾湿衣衫。早已习惯了无人叮嘱添衣,无人过问冷暖,孤身一人,便与这天地风霜朝夕相处。

漫漫长夜缓缓前行,整座城池渐渐沉入安眠。喧嚣散尽,万籁俱寂,唯有风声、叶响,伴着亭中孤影,熬过又一夜清宵。白日尚可借琐事遮掩心绪,夜深之时,旧忆便会悄然漫上心头,温柔绵长,挥之不去。

他从不刻意驱赶回忆。

那些相伴的时光,是灰暗孤寂岁月里仅存的暖光。纵使故人远去,往事成空,也舍不得彻底遗忘。便任由这些细碎片段留在心底,岁岁年年,与自己相伴。

不知静坐多久,东方天际透出浅白微光,夜色缓缓褪去。晨雾漫起,湿润的雾气裹着微凉晚风,笼罩整座庭院。一夜将尽,新的一日伴着晚夏清凉,再度开启。

沈清辞缓缓起身,舒展久坐僵硬的身躯,目光扫过满院浓绿。枝叶间的枯色又明显了几分,盛夏的落幕,已是近在眼前。

踏着晨雾缓步回屋,背影清瘦孤挺,在朦胧雾气里缓缓前行。推开门扉,一室清寂如故,屋内陈设分毫未改,一器一物,皆是旧日模样。他不愿挪动半分,仿佛只要景物不变,那段逝去的温柔时光,就从未真正走远。

往后数日,凉意一日浓过一日。白日尚有余热,入夜便清寒明显,庭中绿叶渐渐褪去鲜活,蝉鸣一日弱过一日。盛夏终将彻底落幕,秋日会踏着凉风如期而至。

四季轮转,周而复始。春去夏来,夏尽秋至,年年如是。

往后还有无数个晚夏,无数场夏末凉风,无数回蝉声渐歇。庭院依旧,风月依旧,四时景致岁岁循环。

只是那个曾陪我共度盛夏、闲话晚风、约定同赴秋光的人,永远留在了旧年岁月里。

晚夏生凉,蝉声将歇。

旧景仍在,旧人难寻。

我守着这一方空庭,目送盛夏远去,静候秋凉到来。一季又一季,一年又一年,孤身看尽四时流转,独自走完漫漫余生。

世间风光万千,岁岁更迭。

而我此生所有温柔,都停在了那年,不再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