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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十三章 长夏复蝉鸣

繁花落客

长夏复蝉鸣

春光彻底敛了踪迹,暑气顺着日渐升高的日头,一点点漫遍整座城池。不过数日,天地便褪去晚春的清柔,坠入盛夏独有的热烈与绵长。

庭院里的花木早已抽足新叶,层层叠叠的浓绿覆满枝桠,再度形成遮天蔽日的荫凉。青石板被烈日晒得发烫,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炙烤过后的温润气息,沉闷又安稳。蛰伏一冬一春的蝉儿相继破土登枝,第一声蝉鸣划破午后静谧,紧接着,此起彼伏的嘶鸣便连绵成片,从清晨直至日暮,成了盛夏永不停歇的底色。

又是一年长夏至,又是一季蝉声起。

沈清辞换上轻薄的素色夏衫,衣料透气,却依旧挡不住周遭蒸腾的热浪。他倚在廊下的木栏边,抬眼望向满院浓荫,目光平淡无波。算起来,这已是他独自度过的第几个盛夏,连他自己都渐渐记不清了。

四季循环往复,夏景年年相似。烈日、浓绿、蝉鸣、晚风,每一样都熟悉得刻入骨髓,可年年岁岁相伴赏景之人,却始终缺席。

廊下铜铃悬在檐角,热风掠过,铃身轻晃,清越声响混在喧闹蝉鸣里,忽远忽近。这铃声陪他走过一轮又一轮寒暑,从初见相伴,到别离独处,声响从未改变,听铃人的心境,却早已历经千回百转。

他缓步走下长廊,踏入庭院深处。脚下青石暖意袭人,路边野草长得肆意蓬勃,顺着砖缝肆意蔓延。行至那株老树下,浓密枝叶将烈日尽数遮挡,树下阴凉沁人,是整座院落里最舒适的去处。

从前每到盛夏,这里便是两人消磨时光最多的地方。

陆时衍会搬来竹榻置于树荫之下,寻一把蒲扇,慢悠悠替他扇风驱暑。少年眉眼含笑,闲话日常趣事,或是安静躺着,一同听头顶连绵蝉鸣。那时的蝉声再聒噪,入耳也只觉热闹温馨,仿佛世间所有寻常光景,只因身侧有人,便变得万般美好。

他们曾笑言,盛夏昼长夜短,正好相伴消磨。盼着年年盛夏,都能守着这一树浓荫,听蝉吹风,不问世事,静享朝夕。

如今树荫依旧浓密,竹榻还摆在原处,只是蒙着一层薄尘,许久无人落座。蝉鸣依旧响彻天地,声声不息,却再无人为他摇扇,再无人与他并肩闲卧。

伸手拂去竹榻表面浮尘,木质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见,触感温热。他没有躺卧,只是静静立在一旁,任由热风拂动衣袂,任由蝉鸣在耳边萦绕。往昔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,鲜活温热,恍如昨日,伸手触碰,却只捞得一手空茫。

物是人非大抵便是如此。景致未改,器物犹存,唯独那份朝夕相伴的温情,消散在了悠悠岁月里,再也寻不回。

日头行至中天,暑气达到鼎盛,连风都带上了燥热。府中下人大多避入廊下与屋舍,少有在外走动,庭院里愈发安静,只剩蝉鸣兀自喧闹。沈清辞转身走向石亭,亭柱四面通风,相较树下更为舒爽。

落座之后,如常煮水烹茶。夏日偏爱凉润茶汤,沸水入壶,片刻之后便斟入青瓷盏。茶汤清透,入口微甘,继而漫开绵长清苦。独饮的日子久了,早已习惯这份滋味,如同习惯了独处的清冷。

这些时日,关于陆时衍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传入别院。

盛夏政务繁冗,京中大小事务堆积如山,那人身居高位,日日忙于朝堂处置公务,时常忙至深夜。听闻他府邸庭院也广植佳木,盛夏浓荫蔽地,宾客依旧往来不绝,公暇之余,或是议事论策,或是品茗闲谈,门庭始终热闹鼎盛。

如今的陆时衍,活在了万众瞩目之中。手握权柄,身担重任,前路坦荡,身边从不缺往来之人与奉承之声。年少时隐匿于小院深处的柔软与闲散,早已被朝堂风雨、世俗磨砺彻底褪去。

沈清辞浅啜茶汤,心中了然。

这便是他选择的路,也是他注定要走的人生。胸怀山河者,自当立于风云之间,受万人敬仰。小院风月,本就留不住展翅高飞的人。

他从无埋怨,亦无不甘。相遇一场,相伴一程,已是缘分馈赠。如今各自安好,各行其道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只是每到蝉鸣四起、长夏漫漫之时,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浅淡的怀念。

怀念那个会在树荫下为他摇扇、会笑着与他闲话蝉声的少年。

午后时光缓慢流淌,烈日渐渐向西偏移,暑气稍稍回落。西天晕开淡淡的霞色,将漫天金光洒在枝叶之上,浓绿的树冠被镀上一层暖辉,光影交错,景致动人。

晚风缓缓吹来,驱散了白日大半燥热,变得轻柔舒爽。蝉鸣依旧未歇,声调却稍稍放缓,少了正午的急促,多了几分绵长。整座庭院浸在夏末黄昏独有的氛围里,热闹又沉静。

城中街巷渐渐恢复人流,劳作一日的百姓归家休憩,炊烟袅袅升起,家家户户饭菜香气随风飘散,人间烟火浓郁,处处皆是阖家相守的暖意。

别院之内,依旧清寂如故。

暮色彻底笼罩大地,夜色漫过亭台、花木、长廊。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夜空,清辉洒落,将满院浓绿染上一层素白。夏夜月色清朗,晚风温柔,本是最宜相伴闲谈的良夜。

沈清辞依旧独坐石亭。

抬眸望月,月华铺满面容,眉眼间一片平和。从前无数个这样的夏夜,两人对坐亭中,沐晚风,赏明月,听蝉鸣,说往后岁月。那时总觉得夏夜太过短暂,恨不得将时光定格,留住眼前温情。

如今长夜漫漫,夏宵悠长,却只剩他一人独对风月。

夜风穿亭而过,吹动亭边藤蔓,枝叶轻摇,簌簌作响。蝉鸣在夜色里渐渐稀疏,偶有几声断续嘶鸣,衬得四下愈发静谧。天地间万物都慢慢归于休憩,唯有他,依旧清醒,依旧与旧念相伴。

夜深露起,细碎夜露凝结在石栏与花叶之上,触手微凉。夏日的夜露不似冬霜秋寒那般刺骨,却也一点点浸润衣衫,带来淡淡的凉意。他端坐不动,多年的独处,早已让他不在意这些寒暑细节。

过往数年的盛夏长夜,总有人记挂他久坐寒凉,会亲自走来,轻声劝他回屋歇息,细心为他拢好衣衫,叮嘱他莫要贪凉。那些细碎的关怀,温柔的叮嘱,曾填满他一整个青春岁月。

而今再无人过问冷暖,再无人轻声相唤。

冷暖自渡,晨昏自守,已是余生常态。

漫漫长夜在蝉鸣、风声与月色中缓缓推移,没有波澜,没有惊喜,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与沉寂。白日可以用琐事、书卷掩饰心绪,待到夜深人静,所有伪装尽数卸下,深埋心底的回忆便会悄然翻涌。

他不抗拒,也不沉溺。只是安静地回想,安静地目送一段段过往远去。爱与念,痛与憾,经过数年岁月打磨,都变得温润淡然,不再掀起惊涛骇浪,只余下一缕绵长的牵绊,如庭中草木,岁岁生长,岁岁相伴。

不知静坐了多久,东方天际透出微光,夜色逐渐褪去。晨雾漫入庭院,湿润的雾气裹着草木清香,驱散了夏夜的燥热。新的一日,伴着声声早蝉,再度开启。

沈清辞缓缓起身,久坐的身躯微微僵硬。他舒展肩背,目光扫过整座被晨雾笼罩的庭院,浓绿如海,生机盎然,一如年年盛夏的模样。

踏着微凉晨露,缓步走回居所。推开门,一室清寂,屋内陈设分毫未改,每一件物件,都留存着旧日痕迹。简单梳洗过后,开窗迎入晨风,窗外蝉鸣再起,新一轮的长夏,又正式拉开帷幕。

四季轮转,春去夏来,周而复始。

往后还有数不尽的盛夏,数不尽的蝉鸣,数不尽的漫漫长宵。树荫会年年浓密,晚风会年年轻柔,明月会年年高悬,蝉声会年年响彻庭院。

只是那个曾与我共听蝉鸣、共渡长夏、共赏风月的人,早已远去天涯,再不会归来。

长夏年年复始,蝉鸣岁岁不休。

我守着这一方旧庭,守着一怀旧事,一人听蝉,一人望月,一人熬过每一个漫长夏夜。

风月依旧,蝉声依旧。

故人远去,此生难逢。

岁岁长夏,岁岁孤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