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五章 疏叶迎秋来

疏叶迎秋来

几夜凉风吹彻，溽热便彻底被扫去。

往日遮天蔽日的浓荫，一日比一日疏朗，枝头叶片褪去盛夏的油亮，泛出深浅不一的青黄，风掠过树梢，不再是沉闷的热风卷动，而是带着清肃凉意的簌簌轻响。蝉鸣也彻底沉寂，天地间没了夏日连绵的聒噪，整座庭院，一日日浸进秋的清寂里。

又是一年夏尽秋至。

沈清辞晨起推开窗，最先扑面而来的便是秋晨独有的冷润雾气，丝丝凉意钻透衣衫，让人心神也跟着沉静下来。他拢了拢身上素色长衫，目光望向院中老树，层层叠叠的绿叶间，黄叶已然错落相间，风一动，便有零星叶片旋落，轻飘飘坠在青石路上。

岁岁夏秋交替，景致永远相似。可看景之人，心境早已在数年独处里，磨得淡而沉，静而凉。

府中下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夏日常用的器物，清扫落叶片片，劳作之声错落响起。人人都顺着时序前行，迎秋凉，换衣履，待叶落，盼冬来。唯有他，脚步停驻在过往，看遍一轮又一轮四时流转，始终不曾走出这座载满回忆的院落。

缓步走出屋门，脚下青石被晨雾打湿，微凉湿滑。长廊檐下，铜铃被秋风拂动，清越声响悠悠飘远，穿过疏落的枝叶，在空荡的庭院里来回回荡。这枚铜铃，自当年两人亲手悬挂在此，便陪着他走过一载又一载寒暑，铃音未改，只是听铃的人，再也等不到那个闻声而来的身影。

他沿着长廊慢行，目光所及之处，一砖一石、一草一木，皆是旧时光影。

犹记往昔，每到夏秋相接之时，陆时衍总爱拉着他在廊下漫步。晚风渐凉，木叶初落，少年会拾起一片泛黄的叶子，递到他手中，笑着说暑气散尽，秋光正好，待到木叶纷飞时，便一同出城登高，望尽山野秋色。

那时言语真挚，期许真切，只当来日方长，约定总有兑现之日。

可秋来了一季又一季，山野秋景年年如画，那场说好的登高同游，终究被一场别离，永久搁置。约定还在耳边，同行之人，早已远隔万水千山。

行至院中老树下，昔日浓密的树荫疏落大半，阳光得以穿透枝桠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。树下那尊竹榻静静倚靠在树干旁，积着薄尘，自盛夏将尽，便再无人靠近。沈清辞驻足而立，望着空荡的竹榻，脑海里不自觉浮起从前相伴纳凉、闲话朝夕的模样。

暖意曾那样真切地填满过这座庭院，如今回想起来，却像一场温柔的旧梦，醒后只剩满庭清寒。

片刻后，他转身走向石亭。亭柱旁的藤蔓枝叶半青半黄，顺着石柱蜿蜒攀爬，添了几分秋的萧瑟。石桌石凳被秋阳晒得温凉，不再有夏日灼人的热度。他如常落座，取来茶具烹煮茶汤，水汽袅袅升起，清浅茶香混着秋风里草木的淡涩气息，在亭中缓缓散开。

独饮的茶，滋味多年未变，清苦绵长，一如他日复一日的生活，平淡无波，寂然无声。

外界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传入院内。

秋来朝堂诸事稳步推进，陆时衍身居高位，处事愈发沉稳老练，手握重权，朝野上下无人不敬。听闻他府邸院落阔大，秋景雅致，每逢风清日朗，依旧宾客满堂，议事论道，宴饮闲谈，日日皆是鼎盛热闹。

如今的他，站在人间最耀眼的高处，前路坦荡，风光无限。年少时困于小院的闲散温柔，早已被朝堂风雨、家国重任彻底掩埋。

沈清辞端起茶盏，浅啜一口，神色平和无澜。

他从未有过半分怨怼。人各有志，路各有归，陆时衍本就是志在山河的人，如今得遂平生所愿，便是最好的结局。能相伴走过一程年少时光，已是命运赠予的缘分，不求相守一生，只求彼此岁岁安好。

只是秋风穿亭，木叶轻落，心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。也曾与他共迎秋来，共看叶落，共许来日相伴。到最后，只剩自己一人，守着旧地，目送秋光。

日头渐渐升高，晨雾散尽，秋阳澄澈明朗，光线清透不燥热。庭院里落叶越来越多，风过之处，黄叶盘旋坠落，铺在青石小径上，一层叠着一层。下人来回清扫，竹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，成了秋日白昼最寻常的声响。

扫得尽满地落叶，却扫不尽心底经年不散的旧念。

暮色踩着清浅凉意缓缓降临，西天流云被落日染成暖橙，余晖洒在半黄的枝叶间，将疏落树影拉得悠长。白日里最后一点暖意慢慢褪去，晚风愈发清肃，吹在身上，凉而浸衣。

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连片暖光穿透暮色，街巷间行人往来，笑语隐约随风飘来。寻常人家闭门相守，灯火可亲，饭菜飘香，处处皆是俗世团圆的安稳。

唯有这座别院，灯火疏淡，人影孤单，静得仿佛游离在人间烟火之外。

沈清辞没有回屋，依旧静坐石亭之中。夜色彻底笼罩四野，一轮秋月升上枝头，清辉冷白，遍洒庭院。秋夜月色，本就比夏夜更显孤清，映着疏叶空亭，更添几分萧索。

从前秋夜初临，亭中总有两道身影。两人并肩望月，听木叶轻响，闲话四季光景，约定年年秋夜，都要这般相守相伴。那时月色温柔，人心滚烫，总以为眼前光景可以无限延续。

如今月升月落，秋去秋来，亭中空位永久空置，再无人与他共赏秋月，共听秋声。

夜风渐紧，落叶纷飞，簌簌声响连绵不绝。夜露凝结，沾湿亭栏与衣衫，凉意一层层渗入肌理。他端坐不动，数年独处，早已习惯秋夜寒凉，习惯无人叮嘱添衣，习惯孤身面对漫漫长夜。

夜深之后，整座城池归于安眠。喧嚣散尽，万籁俱寂，天地间只剩风声、叶落声，以及亭中孤然静坐的身影。白日里刻意掩藏的心绪，在寂静深夜慢慢浮起，过往的点滴温柔，一一在脑海中回放。

他不避，不念，亦不忘。

那些相伴的岁月，是孤寂余生里唯一的暖意。纵使故人远去，缘分终结，也不愿将这份回忆彻底抹去。便任由它安放心底，与岁岁秋光、年年落叶，相伴到老。

一夜静坐，一夜安然。

待到东方天际透出微光，夜色缓缓褪去，晨雾再度漫起，湿润寒凉的雾气裹住整座庭院。漫长秋夜落幕，新的一日随着满目疏叶秋景，悄然开启。

沈清辞缓缓起身，身躯因久坐而僵硬，他慢慢舒展肩背，目光扫过满院半黄的枝叶。秋意一日浓过一日，木叶还会不断飘落，庭院终将迎来彻底的萧瑟。

踏着满地碎叶，缓步走回居所。孤瘦的身影隐入晨雾之中，一步一步，走得从容，也走得孤单。推开门扉，屋内依旧是经年不变的模样，一器一物，都留存着旧日痕迹。

往后时日，秋风会愈发凛冽，落叶会愈发繁多，秋深之后，寒霜将至，寒冬亦会如期而来。四季轮回永不停歇，秋光年年往复。

此后岁岁秋来，疏叶年年纷飞，秋月夜夜高悬。

只是那个曾陪我迎秋、观叶、望月、闲话流年的人，一去千里，再无归期。

疏叶满庭，秋风又起。

旧景年年犹在，故人杳杳难寻。

我守着这座盛满过往的庭院，独自迎秋送夏，独自看叶落花寒。

秋光万里，风月无边，此生漫漫前路，再无并肩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