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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十章 庭花又逢春

繁花落客

庭花又逢春

东风一日盛过一日,冻土彻底化开,整座庭院被融融春意裹住。不过短短数日,先前还光秃秃的枝桠便鼓胀出点点嫩芽,浅青、嫩黄,星星点点缀在疏枝之间,像是天地随手洒下的碎玉。墙根下的野草率先抽长,青碧一色顺着石板缝隙蔓延开来,风一吹,便轻轻摇曳,漾开满院清新草木香。

春日来得坦荡,将深冬遗留的寒凉彻底吹散。白日天光清亮,暖阳斜斜落进院落,落在廊下、亭台、石阶上,暖而不燥,温柔得恰到好处。城中各处早已是一派欣欣向荣,街巷行人往来悠然,踏青寻春的游人络绎不绝,欢声笑语顺着风势远远飘来,是人间最鲜活的模样。

沈清辞依旧循着多年不变的轨迹度日。晨起临窗,看薄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尽,看嫩芽在枝头慢慢舒展;日里或是静坐翻书,或是缓步穿行庭院,目光扫过一重新生绿意,神色始终清宁淡远。

府中下人见庭院一日比一日繁盛,花草次第萌发,私下里也悄悄议论。都说春光最能活络人心,可沈公子置身满园春色之中,眉眼间依旧寻不到半分鲜活暖意,仿佛这满目烂漫,终究入不了他的心。

他们不知,春色年年相似,赏春之人却早已不是当年模样。

再明媚的光景,若是少了并肩同赏的人,于眼中便只剩一片空茫。

他沿着青石小径慢行,脚下泥土松软,混着融雪与青草的湿润气息。行至老树下,仰头望去,枝干间嫩芽愈发繁密,再过旬日,便会抽出满树新叶,重归浓荫蔽日的模样。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树皮,触感熟悉,一如数年来反复触碰的温度。

记忆又不由自主地溯回从前。

也是这样东风初起、草木萌新的春日,陆时衍总爱早早拉着他出门。两人踏着尚带湿意的泥土,绕着庭院一圈圈漫步,少年会俯身摘下刚冒头的嫩草,或是指着枝头新芽,絮絮说着来年景致。那时的春风拂面,暖意融融,身侧人影相伴,连寻常草木生长,都成了世间最有趣的景致。

他们曾约定,待院中百花尽数盛放,便携酒赏花,醉卧花下,不负良辰,不负春光。

那时春光正好,人心热烈,以为约定就在眼前,朝夕便可兑现。

可春花开了一季又一季,花期来了一回又一回,花下的席位,终究永远空了下来。

行至石亭,亭柱旁的藤蔓挣脱了冬日的枯寂,抽出新的枝蔓,嫩绿的卷须顺着石柱缓缓攀爬,一点点勾勒出往日繁盛的轮廓。石桌石凳被暖阳晒得温润,不再有秋冬的刺骨寒凉。沈清辞落座,取来茶具烹煮茶汤,水汽袅袅升腾,在春光里缓缓散开。

清茶入盏,清苦滋味如故。独饮多年,早已习惯这份寡淡,就像习惯了身边永久的空寂。

外界关于陆时衍的消息,从未断绝。

春临大地,朝堂诸事也步入新的节奏。那人身居高位,政务繁忙,日日周旋于朝堂与权贵之间,行事愈发沉稳凌厉,周身气场冷肃,再无半分年少时的闲散温柔。听闻他府邸庭院也栽种了不少名花,每到春日繁花满院,往来宾客络绎不绝,赏花宴一场接着一场,热闹非凡。

想来那人如今身处锦绣堆里,日日面对高朋雅客、满目繁花,所见皆是人间顶级的风光与热闹。

沈清辞端着茶盏,望向亭外初生绿意,心底平静无波。

他由衷祝愿对方岁岁顺遂,前程无忧。年少志向得以实现,半生奔波终有所得,便是最好的归宿。只是偶尔听闻对方赏花宴盛景,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。

不知在繁花簇拥、杯盏交错之时,那人会不会偶然想起,许多年前,也曾有一座朴素小院,有一人伴他静待花开,闲话朝夕。

想来大抵不会了。

前路繁花似锦,身边新人环绕,过往那段隐匿在深庭小院里的温柔岁月,早已被滚滚红尘掩埋,沦为无关紧要的前尘往事。

日头渐渐移至中天,暖意渐浓。院中的花树陆续迎来花期,最先绽放的是檐下几株早花,粉白花瓣层层舒展,一簇簇缀在枝头,微风拂过,落英纷飞,淡淡花香漫遍整座庭院。

年年花开花落,岁岁春去春来。

花开依旧烂漫,花香依旧清甜,只是看花的心境,早已天差地别。

从前花开之时,亭中总有两道身影。陆时衍会细心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,会摘一朵开得最盛的花,别在他发间,眉眼含笑,打趣他与春光相映。那时花香袭人,笑语温柔,一朵寻常春花,便能让整个春日变得圆满。

如今繁花满枝,落英缤纷,花香萦绕周身,身边却再无笑语,再无温存。

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,花瓣柔软,带着春日独有的清甜。轻轻松手,花瓣随风飘远,落入青石板缝隙之中,转瞬不见。

就像那段逝去的情意,美好过,绚烂过,最终也只能随风而逝,徒留回忆萦绕心间。

他起身离开石亭,缓步走在花树之间。缤纷落英落在肩头、发间,他不曾抬手拂去,任由花瓣静静停留。整座庭院春意盎然,繁花满目,生机无限,可这片热闹的春色,始终包裹不住他一身孤冷。

旁人赏春,赏的是生机,是欢喜,是来日可期。

他赏春,赏的是旧景,是回忆,是一去不返的过往。

暮色缓缓降临,夕阳将天际染成柔和的橘色,落日余晖洒在繁花之上,花瓣镀上一层暖金,美得如梦似幻。晚风轻柔,卷着花香四处游走,天地间温柔到了极致。

城中灯火次第亮起,家家户户窗明几净,春日的夜晚少了寒凉,多了融融暖意。街巷间游人尚未散去,晚风里夹杂着欢声笑语,人间烟火,温柔绵长。

唯有这座别院,静得如同被春光遗忘。

沈清辞没有回屋,依旧立在花树之下。落日隐入远山,霞光渐渐褪去,夜色慢慢笼罩四野。一轮明月升上枝头,清辉洒落,将满树繁花映得素净雅致。

春宵月色,花影婆娑,本是人间至美的景致。

可良辰美景,若无佳人相伴,便只剩无尽寂寥。

从前这样的花月良宵,两人常会秉烛夜游,穿行花下,闻香望月。陆时衍会牵着他的手,缓缓踱步,说着往后年年春日,都要这般共赏繁花、共沐月色。那时誓言真切,情意滚烫,以为良辰常在,故人常在。

如今花月依旧,誓言成空。

夜风轻摇花树,簌簌落英如雨,一地碎白浅粉,像是落了一地无声的叹息。他静静伫立花下,身影清瘦,融在花影月色之中,孤单得让人心底发涩。

夜深之后,城中喧闹渐渐平息,万物归于静谧。花香在夜色里愈发浓郁,丝丝缕缕,萦绕不绝。庭院之中,唯有风声、花落声轻轻作响,衬得四下愈发清寂。

他在花树下立了许久,直至夜露渐起,沾湿衣衫,才缓缓移步走向石亭。亭中微凉,月色透过枝桠洒下斑驳光影,落在石桌上,明明暗暗。

独坐亭中,望着满园花色,心底百感交集,最终却都归于一片淡然。

数年光阴,足以磨平所有激烈的情绪。爱也好,念也罢,遗憾也好,怅然也罢,到如今,都化作了心底一缕绵长的牵绊。不再强求重逢,不再奢望圆满,只是任由这份念想,与岁岁春光、年年繁花相伴,直至岁月尽头。

他渐渐懂得,人生本就多的是遗憾。相逢是幸,别离是命,拥有过一段真心相待的时光,便已足够。不必执着于长相厮守,不必困囿于过往不肯前行。

只是道理通透,心却依旧执拗。

这座庭院里的一草一木,一花一石,都刻着两人共处的痕迹。身在其中,便难免触景生情,难免回望从前。

夜色渐深,月色西斜,繁花落了一地。漫长春夜悄然流逝,又一个无人相伴的夜晚走到尽头。

东方破晓,天光微亮,晨雾漫庭。一夜露水浸润,花瓣愈发水润鲜亮,满园春色,经过一夜沉淀,更显勃勃生机。

沈清辞踏着晨露缓步回屋,衣衫微湿,神色依旧平静。推开屋门,一室清寂,案头书卷静放,一如往日。

新的一日伴着满园春光开启。府中下人早起清扫满地落英,竹帚扫过青石,沙沙声响,打破清晨静谧。春日的气息愈发浓厚,整座城池都沉浸在迎新赏春的欢愉之中。

四季轮转,春风又至,庭花再开。

往后岁岁春日,繁花依旧会如期绽放,东风依旧会温柔拂面,月色依旧会照亮花庭。

只是那个曾与我花下相伴、许下岁岁春光共赏之人,永远停在了旧年岁月里,再也不会归来。

满园春色关不住,一庭孤寂无人解。

我守着这一方花庭,看年年花开花落,迎岁岁东风明月。

春光万千,繁花如海。

此生花事,再无并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