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一章 流年不相逢

流年不相逢

花期最盛之时，整座别院都浸在馥郁花香里。各色花木次第舒展，粉桃灼灼，素梨皎皎，海棠垂枝，层层叠叠的花色铺满庭院，风过之处，落英翩跹，香风绕袖，一眼望去尽是人间烂漫。

城中踏青赏春的热潮仍在持续，十里长街游人如织，郊外山野春色无边，处处都是笑语欢声。寻常人家趁着晴好天光出游欢聚，就连往来的商贩、行客，眉眼间也都染着春日独有的轻快暖意。

唯有这座深院，春景再盛，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寂。

沈清辞晨起行至花树下，指尖轻触一枚半开的花苞。花瓣柔润，带着晨露微凉，清浅花香萦绕鼻尖。他立在缤纷花影之间，素色衣袍与满目繁花相映，眉眼淡然，不见半分赏春的欣喜。

旁人见繁花满眼，心生愉悦；他见繁花满庭，眼底只剩旧影。

年年花开，年年如是。花开得愈盛，往昔相伴赏花的画面便愈清晰。

犹记昔年花事正浓，陆时衍总爱寻来藤椅，摆于花荫之下。两人并肩而坐，身旁花影摇曳，落英时不时坠落在肩头、发间。少年会伸手替他拂去花瓣，指尖擦过耳畔时带着温热，语声温柔漫在风里。

“你看这满院繁花，年年开得这般好。往后每一季花期，我都陪你一同守着。”

那时风软花香，情意缠绵，一句随口的期许，被他牢牢记在心底，盼了一年又一年。他以为花常开，人常在，岁岁花期，皆可携手共赏。

可花期依旧如约而至，守花之人却早已远去，再不回头。

从初春嫩芽初绽，到如今繁花满枝，春风吹了一程又一程，时光走了一日又一日。庭院里的草木年年新生，周遭人事岁岁更迭，唯独他停驻在原地，被过往牢牢牵绊，脚步迟迟，不肯向前。

沿着花径缓步前行，脚下落英铺了薄薄一层，踏上去绵软无声。廊下铜铃被春风拂动，清越声响在花影间流转，岁岁不变的铃音，像是一道绵长的印记，反复提醒着那些早已落幕的朝夕。

他走到石亭落座，亭外花枝探入栏内，粉白花瓣垂落，几乎要触到石桌边缘。日光透过花叶缝隙筛落，碎金般的光点在石面上晃动，暖意融融，风光正好。

抬手沏茶，沸水入盏，茶香混着花香交织在一起，气息清润。独坐亭中，看花开花落，听风吟铃响，日子缓慢得如同杯中茶汤，平淡，清苦，日复一日，循环往复。

关于陆时衍的消息，依旧断断续续传入院内。

春日朝堂事务繁杂，那人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，行事愈发沉稳果决，地位稳如磐石。听闻他府邸园囿广阔，奇花异草数不胜数，春日里宾客宴饮不断，雅集一场接着一场。权贵名士齐聚，吟诗作赋，把酒言欢，一派鼎盛繁华之景。

想来那样热闹喧嚣的场合，才是如今的陆时衍身处的世界。他站在高台之上，被名利、人脉、宏图包裹，眼界所及是万里山河，身旁相伴的是四方贤达。

昔日小院里的花前月下、私语温存，于他而言，大抵只是年少时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
沈清辞端起茶盏，浅浅抿了一口，面上不起波澜。

他从不怨怼，亦不奢求。人各有志，路各有向，从别离的那一刻起，两人的人生轨迹便彻底分岔，再无交汇的可能。如今对方得偿所愿，前程坦荡，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
只是偶尔望着眼前相似的花景，心底仍会掠过一丝微茫的怅然。也曾一同站在繁花之下，也曾许诺岁岁相守，奈何命运弄人，终究走向陌路。

日头渐渐高升，暖意铺遍整座庭院。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，落英纷飞不止，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花雨。府中下人忙着打理花木、清扫落瓣，步履轻快，偶尔传来几句低语，皆是对春日盛景的赞叹。

欢声笑语近在咫尺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，无法融入。沈清辞安静坐在亭中，看旁人忙碌，看繁花盛放，看春光一点点游走，心底一片沉寂。

白日缓缓流逝，转眼暮色浸染天际。夕阳西垂，将漫天云霞染成暖红，余晖洒在繁花之上，花瓣镀上一层柔润金光，美得如梦似幻。晚风渐起，吹散白日的暖意，添了几分清柔凉意。

城中灯火次第亮起，融融暖光穿透暮色，街巷里的游人仍未散尽，春日的夜晚依旧热闹。而这座别院，早早便浸在了静谧之中，灯火疏淡，人影孤单。

沈清辞起身走出石亭，再度立于花树之下。夜色慢慢笼罩大地，月色从云间透出，清辉洒落，将满树繁花映得朦胧素雅。花香在夜色里变得愈发浓郁，丝丝缕缕，萦绕周身。

从前的春日夜半，这里从不会这般冷清。

两人会趁着月色花影，缓步穿行庭中。陆时衍会牵着他的手，走在落英满地的小径上，低声说着闲话，或是静静相依，不言一语。那时只觉春宵苦短，总想将这般温柔光景无限延长。

如今春宵依旧，花影依旧，牵手的温度却早已消散在岁月里。

夜风拂过，花枝轻颤，大片花瓣簌簌坠落，落在他的肩头、衣摆。他静静立在原地，不曾抬手拂去，任由落英覆身。仿佛这样，便能多留住一分昔日的影子。

夜深人静，整座城池渐渐安眠。喧嚣褪去，天地间只剩下风声、花落声，还有他孤然伫立的身影。月色西移，清辉流转，漫漫长夜又一次悄然前行。

他没有回屋，就这般在花树下站了许久。多年的独处，早已让他习惯了与夜色、孤寂、旧忆相伴。白日里尚可借琐事掩饰心绪，到了夜深人静之时，所有被压抑的念想便会缓缓浮现，温柔又怅然。

他时常回想一路走来的岁月。从初见时的心动，到相知相伴的甜蜜，再到无声别离的落寞，数年光阴，弹指而过。那段倾尽真心的过往，是他一生之中最温暖的光，也成了一生之中最深的牵绊。

他试过放下，试过释怀，试过学着向前看。可这座庭院的一草一木、一亭一径，都镌刻着两人的过往。身处此间，便难逃触景生情。久而久之，便也不再强求。

放不下，便索性安放于心。念不起波澜，便任由它静静停留。

天光微亮之时，夜色褪去，晨雾漫起，笼罩满园花木。一夜露水浸染，花瓣湿软，花香愈发清冽。漫长的一夜终是落幕，新的一日伴着春日晨景再度开启。

沈清辞缓缓转身，踏着满地落英，缓步走回居所。脚步轻缓，背影清瘦，在朦胧晨雾里渐行渐远，孤单而安然。

推开门扉，屋内依旧是经年不变的模样。陈设整齐，书卷静放，没有半分新意，却也安稳如常。简单梳洗过后，他开窗迎入晨风，窗外春色满目，生机盎然。

四季轮回不停，花期岁岁往复。春去之后，便是盛夏蝉鸣，秋来木叶纷飞，冬临风雪漫天。一轮又一轮寒暑，一场又一场花事，人间流年匆匆而过。

流年辗转，岁月滔滔。

世间所有人都在流年里相遇、相伴、别离、重逢，唯独他与那个人，自别离之后，山水相隔，音讯两疏，流年不相逢。

此后岁岁花期，年年春风，庭花依旧开得烂漫，铃音依旧响得清越，月色依旧温柔如水。

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少年，踏风而来，与他共赏繁花，共话朝夕。

他依旧守着这座满是回忆的庭院，晨起看雾，日暮听风，花开花落自有时，人来人往终无期。

人间流年千万卷，有人圆满，有人离散。

而我守着一页旧时光，独坐空庭，看花开花落，望云卷云舒。

纵流年百转，余生漫漫，你我终究，再无相逢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