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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九章 寒尽春无声

繁花落客

寒尽春无声

残雪还牢牢覆在檐角与阶前,夜里依旧冻得结出厚冰,可风势已然悄悄软了下来。不再是深冬那种割骨的凛冽,风穿过空庭时,少了呜咽肃杀,多了几分浅淡的温润,隐隐透出冬将尽、春欲来的气息。

时序辗转,年节的热闹渐渐褪去。城中爆竹声歇,街巷间往来贺岁的人流散去,人间重归平日作息。唯有这座僻静别院,自始至终都守着一份不变的清寂,仿佛外界的新旧更迭、烟火喧嚣,都与这里隔着一道无形的墙。

沈清辞晨起推开窗,最先入鼻的不再是纯粹刺骨的寒,风里掺了一丝草木苏醒的微润。院中的积雪被反复清扫,墙根、石缝里还留着斑驳残白,向阳处的雪层却已慢慢消融,化作浅浅水渍,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湿凉。

他拢了拢身上薄棉外袍,立在窗前静静眺望。枯瘦的枝桠依旧横斜于灰白天际,尚未抽芽,可大地深处,生机已然在冻土之下悄然涌动。四季轮回最是公允,寒冬再漫长,也终有走到尽头的一日,万物枯寂到极致,便会迎来新生。

只是人心的寒冬,从无回暖之时。

府中下人私下议论,说今年春来得格外静,无声无息,不似往年那般草木争先抽青、繁花预迎东风。他们口中的“静”,是天地景致的淡然,可落在沈清辞身上,却是心境深处翻来覆去的沉凉。

冬去春来,一岁一新生。旁人都在迎着春光往前走,唯有他,停在原地,看了一年又一年的寒暑交替。

用过简单早膳,他缓步走出屋门。脚下青石路面半湿半冰,踩上去微滑,融雪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坠落,落在残雪之上,溅起细碎的水声,是初春最浅淡的韵律。长廊下的铜铃被柔风拂动,清越铃音悠悠散开,穿过尚显空疏的庭院。

这铃音,听了一年又一年。

从春风漫院,到盛夏蝉鸣,从秋叶纷飞,到冬雪覆庭。每一回铃响,都像一把轻软的钥匙,撬开尘封的记忆。他站在廊下,目光落在那枚铜铃上,指尖几欲抬起,最终还是缓缓收回。

不必触碰。

物件依旧,声响依旧,只是当年那个会笑着同他说“风起铃响,我便在”的人,早已隔着万水千山,隔着身份立场,隔着一整个无法回头的过往。诺言尚在风里回响,许诺之人,却早已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沿着长廊行至院中老树下,树身依旧光秃,枝干虬曲,在天光里映出萧疏剪影。树底的积雪融得最快,冻土微微松软,隐约能看见草芽顶开残雪,怯生生探出一点浅绿。

草木尚且知春,枯寂一冬,便奋力奔赴新生。

唯独他,困在旧日光景里,不肯醒,也不肯走。

他想起多年前的早春,也是这般残雪未消、寒意犹存的时节。陆时衍总爱拉着他绕着这棵老树漫步,会蹲下身去,指着雪下刚冒头的草芽,语气轻快地说寒冬终会过去,春光总会铺满庭院。那时两人并肩而行,身影叠在一处,脚下是残雪融水,身侧是温软春风,眼底是对来日无限的期许。

他们曾约定,待春回大地、百花初绽,便一同寻幽踏青,走遍近郊山野,看遍初生春色。

约定说了一次又一次,盼了一年又一年。

春来了一回又一回,山野春色年年如常,那场说好的同游,却终究没能成行。

一次别离,便断了所有并肩看风景的可能。

日头慢慢升高,暖意透过淡薄云层洒落下来,空气中的寒气愈发浅淡。石亭四面通风,往日寒冬里少有人靠近,今日风柔天暖,沈清辞依旧如常落座。石桌石凳上的残冰已然化尽,只留一片湿凉,触手清润,不再有冬日彻骨的寒。

他取来茶具,静静烹茶。沸水入壶,茶香袅袅升起,清浅的气息漫在亭中。独饮的茶,味道多年未变,清苦绵长,一如他岁岁不变的心境。

这些时日,关于陆时衍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传入院中。

新春伊始,朝堂诸事翻新,那人手握重权,处事愈发沉稳老道,往来应酬、公务忙碌几乎占据了所有时日。听闻他府中宾客络绎不绝,日日皆是高谈阔论、杯盏相交的热闹景象,身处权力中心,步步稳行,前路坦荡无虞。

人人都说陆大人如今功成名就,一生再无缺憾。

沈清辞端起茶盏,浅酌一口,神色淡静无波。

本该如此。

自年少时,那人的志向便不在小院风月,而在山河万里。如今得偿所愿,站在属于自己的高度,执掌风云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他从未有过半分怨怼,从别离那日起,便学着坦然接受两人殊途的宿命。

只是偶尔在春风渐起、冬雪消融之时,心底仍会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。

想来如今那人被俗世繁华、公务应酬层层包裹,日日身处喧嚣之中,大概早已忘了昔年庭院里的清浅岁月,忘了雪下草芽、廊下铃音,忘了曾经与一人相守朝夕、许诺岁岁同行的年少时光。

岁月向前,人亦向前。唯有他,守着一座空庭,守着一怀旧念,留在了原地。

午后风日渐暖,天空慢慢放晴,云层散去,露出澄澈的淡蓝。院中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,地面湿痕蔓延,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。偶有早莺落在枝头,发出几声轻啼,脆生生的声响,为沉寂一冬的庭院添了几分生机。

万物都在借着春光挣脱寒冬,褪去颓败,向阳而生。

唯有这座庭院里的孤寂,分毫未减。

沈清辞起身走出石亭,沿着青石小径缓步闲行。脚下融雪泥泞,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从容。目光扫过庭院每一处角落,廊柱、花木、亭台、石阶,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石,都刻满了过往的痕迹。这里承载了他一生中最热烈的欢喜,也埋下了此后数十年绵长的孤寂。

暮色来临之前,天际的暖光渐渐柔和。白日里升腾的暖意缓缓褪去,晚风重又带上几分凉,是初春特有的昼夜温差。残雪大半消融,只在背阴处留着点点白痕,提醒着世人寒冬方才远去。

万家灯火再度次第亮起,满城烟火温柔。新春的余韵还在,街巷间依旧能听见零星笑语,家家户户窗内皆是暖意融融。

别院之内,依旧灯火疏淡。

夜色笼罩庭院,天地归于安静。早莺归巢,风声轻柔,整座院落浸在春夜独有的清宁之中。沈清辞没有回屋,依旧留在石亭之中,静坐观夜。

春夜的月色,比冬月温润许多,清辉淡淡洒落,覆在尚未抽芽的枝干上,覆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,朦胧柔和。晚风绕亭而行,带着泥土与新芽的淡香,温柔拂面。

这般温柔夜色,本该最易引人念想。

从前无数个春夜,两人便是这样对坐亭中,沐晚风,赏月色,闲话朝夕。那时月色温柔,人心滚烫,总觉得春夜太短,相聚太匆,总盼着时光慢些,再慢些,好留住眼前的温存。

如今春夜依旧温柔,月色依旧清好,亭中却只剩孤身一人。

无人共赏月色,无人共话晚风,无人再与他细数春日景致。

他抬眸望向天边明月,眼底一片平和。数年光阴磨去了所有尖锐的情绪,如今再想起过往,不再有心痛,不再有不甘,只剩下一段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回忆,淡而不散,久而不灭。

他渐渐明白,人生路上,相逢本就是一场缘分,别离亦是常态。有幸相伴一程,共享过一段纯粹热烈的时光,便已是命运馈赠的惊喜。不能相守到老,固然遗憾,却也不必困于遗憾之中自我纠缠。

只是明白归明白,放下,终究太难。

那份爱意早已融入骨血,不是想割舍便能彻底割舍的。就像这庭院里的草木,年年冬枯春生,循环往复;他心底的念想,也岁岁起落,循环不休。

夜深之后,天地彻底沉寂。城中灯火渐次熄灭,人间沉入安眠。唯有石亭之中,一道清瘦身影,独对春宵月色,与过往相伴,与孤寂相守。

夜风渐凉,初春的夜晚依旧料峭,凉意透过衣料漫上身来。他端坐不动,任由晚风拂面,任由月色裹身。早已习惯了独处的寒凉,外界的冷暖,再也搅不动心底的沉静。

一夜静坐,一夜安然。

待到东方破晓,天光微亮,又是崭新的一日。晨雾漫起,笼罩整座庭院,湿润的雾气沾湿眉发,清冽怡人。彻底消融的雪水顺着地势流淌,庭院里再无半分残白,冬日的痕迹被彻底抹去。

春,就这样无声无息,完完整整地降临了。

枝头慢慢鼓起嫩芽,冻土之下生机翻涌,不出几日,便会新叶抽青,繁花次第绽放。人间迎来新一轮的繁盛光景,所有人都迎着春光,奔赴新的生活、新的期许。

沈清辞立于阶前,看着满目新生景致,神色淡然。

冬寒已尽,春光无声漫入空庭。

四季走了一圈又回到起点,花木枯荣循环往复,人间岁岁更新。

而他的岁月,永远停留在那场别离之后。

春来春去,花开花落,年复一年。此后无数个春日,东风依旧,春色依旧,风月依旧。

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人,陪我踏雪寻芽,并肩踏青,共赏一院春光。

旧人远在山河尽头,前路再无交集。我守着这座载满回忆的庭院,看遍岁岁春来,静渡漫漫余生。

春光再暖,暖不透经年寒寂;万象再新,换不回旧岁温情。

寒尽春生,人间皆赴新生。

唯我,独守旧梦,原地终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