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尽意迟迟
连日风雪连绵不休,整座城池被牢牢封裹在一片素白之中。天地间万物沉寂,行路断绝,街巷少有人迹,连往日往来的车马声都淡去大半,世间仿佛被按下了缓行的节拍,处处浸着深冬独有的冷寂与滞缓。
别院之内更是静得彻底。厚雪压弯了枯瘦的枝桠,檐下凝结出长短不一的冰棱,剔透如晶,在惨白天光里泛着冷光。寒风穿院而过,卷起地上残雪,打着旋儿掠过长廊、石亭,呜咽声响不绝,将深冬的凛冽,一寸寸揉进每一方角落。
沈清辞晨起推开窗,扑面而来的寒气瞬间灌满全屋。他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素色棉袍,目光望向院外茫茫雪景。积雪早已没过石阶下半截,层层叠叠堆在墙根,一眼望去,皆是无边无际的白,单调、荒芜,也沉静得令人心头发沉。
时序走到此处,已是年关将近。
城中街巷虽被大雪阻隔,却依旧能隐约嗅到年节将至的气息。偶有爆竹声远远传来,零星短促,带着人间辞旧迎新的热闹。寻常人家扫雪除尘,备办年货,屋内炉火长燃,笑语相闻,哪怕风雪再大,也挡不住阖家团圆的暖意。
唯有这座深庭别院,隔绝了所有人间烟火。
年复一年,岁岁除夕,岁岁新春,于旁人而言是欢聚,是期许,是从头开始的圆满。于他,不过是又一段孤寂岁月的起头,又一场无人相伴的晨昏。
府中下人依照旧例,忙着清扫庭院厚雪,打理屋舍,预备年节所需物件。脚步踩在积雪上,咯吱作响,劳作的低语断断续续飘来,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盼着年节的喜色。他们路过窗前时,总会下意识放轻动作,不敢惊扰院中这位素来清冷的主子。
在众人眼里,沈公子性情淡泊,不喜喧闹,年节与否,于他并无分别。
可只有沈清辞自己清楚,越是临近岁末,心底那股沉滞的怅然便越是浓重。
岁末是回望过往、期许来年之时。旁人回望皆是岁岁安稳,来年皆是满心期盼。而他回望来路,一路独行,一路空寂;期许来年,也明知不过是重复当下的光景,无新事,无归人,无圆满。
案上摆着一卷闲书,可他坐了许久,目光落在书页之上,字句却全然入不了心神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,粗糙的纸感,像是在触碰一段早已泛黄的旧时光。
他想起从前的年关。
那时尚未别离,每到岁末,庭院里从不会这般冷清。陆时衍会早早放下手头诸事,陪着他一同打理院落,扫雪、挂灯、备置吃食。少年手脚麻利,嘴角总噙着浅淡笑意,忙完琐事便会拉着他立于廊下,看漫天落雪,闲话来年光景。
除夕夜最是热闹。屋内红烛高燃,炉火熊熊,暖意融融驱散屋外数九寒天。两人围坐炉边,煮茶温酒,守着漫漫长夜,闲话至天光初露。窗外风雪呼啸,屋内温情脉脉,哪怕只是静静相依,不言一语,也觉岁月温柔,人间值得。
陆时衍曾握着他的手,在摇曳烛火下认真许诺:“往后每一个岁末新春,我都陪你一同度过。年年守岁,年年相伴,岁岁不离。”
那时红烛映着两人眉眼,情意滚烫,诺言郑重,他信得毫无保留。以为年年岁岁,都能这般围炉守夜,共迎新春。
谁能料到,一句岁岁不离,最后变成了岁岁别离。
年年岁末如期而至,当年许诺相守的人,再也没有踏回这座庭院半步。
天光渐渐西斜,冬日白昼短暂,不过转瞬,灰蒙蒙的暮色便吞噬了整片天地。城中各处陆续亮起红灯笼,点点暖红穿透白雪与寒雾,在素白天地间晕开一片温柔色泽,年节的氛围愈发浓重。爆竹声此起彼伏,连成一片,热闹喧嚣由远及近,填满整座城池。
唯独这一方小院,依旧素灯冷火,不见半分年节的艳色。
沈清辞取了斗笠与外氅,缓步走出屋门。积雪深厚,每一步落下,都陷出深深的足印,孤身一道身影,在茫茫白雪里显得格外单薄。他顺着熟悉的路径,走向庭院中央的石亭。
亭顶积雪厚密,石栏冰寒彻骨。他拂去石凳上的积雪落座,周身寒风肆意穿梭,棉袍挡得住外界霜雪,却挡不住心底蔓延的凉。抬眼望向远方,满城灯火连绵,红影摇曳,那片热闹人间,近在咫尺,又远在天涯。
他能想象出此刻陆府的光景。
年关大宴,宾客云集,高朋满座。暖阁之内炉烟袅袅,丝竹悦耳,杯盏交错,笑语喧哗。身居高位的那人,端坐主位,应对八方来客,气度沉稳,威仪尽显。如今的他,站在万丈繁华中央,被权势、名望、人脉层层簇拥,周身皆是世间顶尖的热闹与荣光。
这样的场面,本就是他生来所求。
沈清辞微微垂眸,面上神色平和,无羡无妒。从别离那日起,他便从未奢望过对方会回头。各自奔赴前路,各自拥有人生,本就是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只是岁末夜深人静之时,难免会忍不住回想。回想当年炉边暖语,回想当年灯下诺言,回想那段被爱意填满、再无半分缺憾的时光。
那些美好太过真切,便成了余生之中,一道反复被触碰的软伤。不痛,却绵长,挥之不去。
夜色越来越浓,城内的喧闹持续不断,爆竹声声震彻寒夜。别院深处却静得吓人,唯有风雪簌簌,冰棱坠地的轻响,断断续续回荡在空庭。
今夜是除夕,万家守岁,阖家团圆。
整座天下,皆是欢聚一堂,唯有他,独守空亭,独对风雪,独熬这一夜漫长岁末。
长夜渐深,城内的喧闹慢慢褪去,零星的声响归于沉寂,人间陆续入眠。风雪也渐渐止歇,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,唯有一轮残月,从厚重云层后缓缓探出,清冷淡白的月光,洒在皑皑白雪之上,将庭院照得一片凄清。
守岁之夜,终究还是走到了万籁俱寂的时刻。
沈清辞依旧静坐不动。手脚早已冻得麻木,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,可他不愿归去。屋内孤灯相伴,四壁冷清,独处其中,只会任由回忆肆意翻涌。倒不如留在这风雪庭中,让彻骨寒意麻痹心神,反倒能少几分辗转难安。
他想起往年守岁至夜半,陆时衍总会怕他困倦受寒,半是劝说半是相扶,将他带回暖屋。会替他揉按冻凉的手脚,会温上一杯热茶递到手中,眉眼间的关切,真挚得能融化寒冬冰雪。
如今再无人问他冷暖,再无人唤他归屋,再无人将他妥帖护在身后。
一路走到如今,冷暖自知,悲喜自渡,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。
残月西移,夜色行至最深。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,岁末的时光走得格外迟缓,一分一秒,都拖沓滞重。岁岁年末,皆是如此,意兴阑珊,心事沉沉,迟迟等不到天光,迟迟放不下过往。
岁尽意迟迟。
旧岁将终,旧事难终;新年将启,新念难生。
旁人辞旧迎新,挥别过往,满怀希望奔赴来日。而他,被困在旧岁的风月里,一步也走不出,一程也望不穿。旧人远走,旧梦长存,岁岁年年,循环往复。
不知静坐了多久,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。昏沉夜色缓缓褪去,清冷天光重新铺满大地。
新的一年,伴着漫天白雪,悄然降临。
没有欢呼,没有期许,没有相伴之人一同迎接新春。只有风雪初歇的冷寂,只有孤身一人的清寒。
沈清辞缓缓起身,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,一夜久坐,浑身僵硬不堪。他扶着冰冷的石栏,慢慢站稳,目光扫过整座银装素裹的庭院。
又是一年落幕,又是一年开启。
四季轮回,年岁更迭,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。草木枯荣有时,风雪来去有时,唯有心底的执念,无始无终,无止无休。
踏着厚雪缓步回屋,身后一串孤单的脚印,延伸在纯白雪地之中,而后被风吹落的雪沫慢慢覆盖,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不见。就像他走过的岁岁孤独,无人见证,无人铭记,来去皆是无声。
推开屋门,屋内依旧是昨夜的模样,烛火早已燃尽,一室清寒。他抬手掩上门扉,将门外新春的天光、白雪、寒意一并阻隔。
新岁已至,人间万象更新。
街巷里再度响起欢声笑语,邻里相互道贺新春,烟火气息重新弥漫整座城池。府中下人晨起相见,彼此躬身道喜,眉眼间满是新年的喜气。
唯有沈清辞,依旧是往日模样。晨起梳洗,烹茶静坐,翻书闲行,作息未改,心境未变。新春于他而言,不过是又一个循环的开端,日子依旧清寂,前路依旧漫漫。
有人见他终日静默,忍不住暗自感慨,这位公子怕是早已看淡红尘,连新春佳节也无心欢喜。
可他们不知,不是无心欢喜,是欢喜早已随着故人远去,再也寻不回来。
白日里天光浅淡,寒风依旧凛冽。他偶尔会立于窗前,望向远处热闹的街巷,听着外界传来的笑语欢声。人间的热闹那么近,却始终融不进他这片方寸孤庭。
新年伊始,人人都有新的期盼。盼前程似锦,盼阖家安康,盼来日顺遂。
而他无所盼。
不盼相逢,不盼归人,不盼旧事重圆。只盼余下岁月,风平浪静,无波无澜,能这般安静地守着回忆,走完这一生。
冬雪尚未消融,寒意仍盘踞天地,春日还远在千里之外。接下来的时日,依旧是霜雪相伴,冷风随行。
往后一年又一年,一岁又一岁。
岁末还会再来,新春还会再启,风雪还会再落,灯火还会再明。
只是年年岁岁的守岁之夜,年年岁岁的新春光景,再也不会有那个并肩同行、许下一世诺言的人。
旧岁已尽,新年已至。
我心迟迟,旧意难收。
独守一庭风雪,独念一世情深。
岁岁新年,岁岁孤寂。
前路遥遥,余生漫漫,自此人间新年万千场,我自一人,静度流年。